她其实等了很久了。从圣诞节的那个吻开始,从胡同的第二个吻开始,从每天微信里那些“乖乖”和“晚安”开始——她不知道是他在克制还是她在克制,但今晚曼语不在,门关着,走廊很安静,所有让她收住的理由都不存在了。
她闭上眼睛,想让自己沉进去。
但有什么东西还是卡在那里,像嗓子眼里的一根鱼刺,让她觉得不太舒服。
Vincent的嘴唇从她锁骨移到她耳根,呼出热气:“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她不想在这个本该享受的时候想这些。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用力吻了回去。如果足够用力,也许那根鱼刺就能被咽下去吧。
灯被他伸手关了。房间陷入昏暗,只剩下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光线,隐约照亮了他背上均匀的肌肉线条和上面的汗珠。何书涵的手指攥紧了床单,又松开,又攥紧。宾馆的床单很硬,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她的后背陷入过软的床垫里,弹簧在身下发出阵阵声响。
两个人的呼吸在黑暗里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急。
在某一个瞬间她确实什么都忘了——她忘了忘了林苒的眼神、忘了可欣的警告、忘了Ray说的话……她只感觉到他的体温和重量,感觉到自己作为一个被渴望的人存在着。
后来他们都安静了。走廊尽头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门板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何书涵把脸埋在枕头里,听着身边的人的呼吸渐渐变沉。
但她没有睡着。
天花板上的烟感器有一个小红灯,每隔几秒闪一次。她盯着那个红点,想了很多事。
她在意吗?在意Vincent怎么没替她说话,在意他只用些大道理来安慰她,在意他为什么偏偏在今晚走进这个房间,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出现?
何书涵转过身,看着他的侧脸——他早已睡着了。眉骨的弧线很深,睫毛长得不讲道理,在微弱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呼吸均匀,微张的嘴唇让她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
她轻轻地把被子往他那边拉了拉,然后转回去,继续盯着天花板上那个一闪一闪的红点。
第18章 两头不是人
那份特效方案她花了很久整理,但本质上这并不是她的创作。她只是是把林苒的视觉构想和Ben的技术能力之间的缝隙努力填平,就像平凡的胶水。
第二天下午,原本嘈杂的片场,在Ben和林苒爆发激烈争吵后,突然一下子安静下来。
Ben摇摇头,把对讲机放在地上,深深地看了林苒一眼后,转身离开了片场。
何书涵站在监视器旁边目睹了一切,手里的笔记本还翻在刚才的那一页。她呆呆地目送着Ben离开,十分钟后收到Ben发在视效工作群里的消息:“I quit.”
自然而然,群里没有人敢回复。不知道这出戏该如何收场。
过了一会儿,林苒对何书涵说:“Ben那边你去处理。”
“我?”
电影刚开拍,怎么过山车又开始了?她只觉得晕头转向。
可明明今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一切还好得不像话。
六点四十的闹钟响起,Vincent的胳膊还压在她身上。她试着抽身,但他手臂往回一收,把她整个人又拉了回来,嘴唇贴在她后颈上,温热的鼻息让她痒痒的。
Vincent的声音是还没睡醒的低沉沙哑:“再躺五分钟。”
何书涵提醒他:“大巴七点半走。”
他还是没松手。何书涵很无奈,但身体很诚实地又靠了回去。她允许自己享受了大概两分钟久违的亲密,然后把他的胳膊掰开,催他赶快穿上衣服从房间里出去。
“快走,万一曼语回来怎么办!”
他胡乱套上衣服后,被何书涵推到门口。他打开门之后还回头盯着她,笑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非常得意。
七点四十,大巴刚出发。大巴上他坐前排跟摄影师聊天,她坐后排翻拍摄计划,手机里弹出他的消息:“你真可爱。”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心脏像太鼓达人在疯狂打鼓一样。
这甜蜜又紧张的心情,只是几小时之前的事。但她还没来得及享受太久,下午刚开拍,林苒就和Ben吵了起来。
起因是林苒在拍第四次穿越的戏时,临时要求加一个新特效——站台地面的裂缝在火车经过时“愈合”,从2015年的破败快速恢复成2005年的平整,还包括一些华丽的转场特效。
Ben当场跟她吵了起来。
“导演,我们谈过这个了。预算撑不起这种级别的细节,你每加一层,合成的工作量就翻一倍。”
林苒脸色冷冷地:“那你想想办法。”
“我不是魔术师。目前需要做的的特效,就需要几个合成师花两个月。我不能接受在现场再随便新加特效。”
林苒没接话,转身回到监视器后面。Ben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无奈摇头,然后放下了对讲机离开。
何书涵在旁边全程看着,但什么也做不了。
于是林苒就在Ben缺席的情况下,正常拍摄了当天剩下的镜头。就在晚上剧组准备收工时,林苒把何书涵叫到了身边:“Ben那边你去处理。”
“我?”
“你是视效对接人,”林苒翻了一页剧本,没抬头,“跟他最熟,英文最好。你让他明天回片场就行。方案我来谈。”
何书涵回到宾馆,硬着头皮去了Ben的房间,敲了将近一分钟门才打开。他换了一件T恤,房间的电脑开着,放一个她基本听不懂的澳洲橄榄球节目。
他让她坐下,很平静地把话说清楚了:林苒想要两百万的效果,预算只有五十万。他本来就对已有的特效需求感到不满,可她居然还想加新东西。
“她觉得我不会真的走,所以一直在逼。”Ben摇头,“但我不是她的下属,我是合作者。如果她不能把我当合作者对待,我宁可离开这个项目。Hannah,你如果不能帮我做到和他们有效的沟通,也不需要再在我这浪费时间了。”
何书涵两边都能理解。Ben说的每一个技术问题都是真实的。而且他是来自国外成熟电影体系的工作者,肯定有他这样做的理由。但她也能理解林苒——穿越渐变是整部电影的美学核心,她想在创作过程里把这部分做到最好,所以才会做反复的修改和优化。
她回去给林苒发微信,转述了Ben的诉求——他需要和导演以及制片人重新讨论视效的工作范围。林苒只回了:“让他明天来片场就行。”
林苒还是那句话。她想要的只是Ben明天出现在片场,至于他为什么不高兴、诉求是什么,她好像根本不在意。
两边好像都没有在真的听她说话。Ben觉得她代表导演来施压,林苒觉得她连个人都搞不定。她不是调解者,是个两头不是人的传话筒和受气包。
她想找找外援,第一反应是Vincent。她打开微信,他的头像在最上面,最近一条消息是下午他发的亲亲表情包。
她打开对话框,犹豫了一会儿。
下午片场闪过的一个画面浮上来——收工前Vincent在跟电影女主角走调度。不是他的活,但可欣在另一头盯机位,他就顺手接了。何书涵当时在旁边核对素材清单,余光看见他一只手搭在女主角肩上,嘴巴凑到她耳边说了什么。女主角笑了,推了他一下,力气轻飘飘的。
也许什么都不是。片场太吵了,凑近说话很正常。
但她脑子里同时跳出了Yuki的那张天台侧颜照,还有可欣说过的那番话。
她叹了口气,关掉了Vincent的对话框,给可欣发了消息:“可欣,你睡了吗?”
可欣秒回:“没睡。来我房间。”
可欣一个人住,宾馆房间比何书涵的更乱。床上摊着通告单和分镜打印稿,床头柜上是一包拆开的花生米和半瓶啤酒。
何书涵把她夹在导演和Ben之间两头不是人的事说了出来。可欣一边听一边嗑花生米,听完想了一会儿。
“Ben要的不是道歉也不是加钱,他要的是被尊重。”她喝了一口啤酒,“林导的问题是没拍过特效片。她前两部都是纯剧情片,全实拍,最复杂的后期就是调色。她对特效的理解停留在‘我想要什么你做出来就好’。但你不能这么跟她说。”
“当个传话筒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我觉得我得做一个折中方案来说服他们。”
“是的,你做了两个月previz,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每场戏的特效长什么样。把六场穿越戏按复杂度排序,标出哪几场绝对不能砍,剩下的提简化方案。拿着这个去找Ben,主动替项目找一条走得通的路。”
何书涵盯着可欣,若有所思。
“拿Ben认可的方案去找林导。到时候你拿出来的不是‘Ben说做不了’,而是‘这是我跟Ben一起调整的可执行方案,核心效果全保留了’。林导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何书涵露出小狗狗一样的眼神:“可欣,你是我的贵人吗?为啥总是愿意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