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欣喝了一口啤酒:“这年头剧组里大部分人都在混,有几个是真的喜欢?我能看出来你是真喜欢,就是太嫩了。”
她晃了晃空的啤酒罐子:“我可不是白帮忙。以后我没饭吃的时候,记得要请我吃饭呀!”
何书涵满口答应。
当天晚上,何书涵花了两个小时把六场穿越戏逐一拆解,标出核心——第一次和第六次的站台渐变不能动,陈萧的“微虚”视觉处理不能动。其余几场提出简化:第三次穿越的运动会用剪辑节奏替代渐变,第四次的地面愈合改用音效暗示。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打印好的方案去敲Ben的门,把文档直接放在了他的桌上:“Ben,这是我整理的特效范围调整方案,想听你的意见。”
Ben拿起文档翻了几页,表情从意外变成专注。四十分钟后他改掉了两处,加了一个何书涵没想到的技术替代方案。
“做得不错,看得出来你下了功夫。我可以回片场。但这份文档就是新的基准线,不能再加了。”
何书涵带着方案去找林苒。没说“Ben的条件是这样”,而是说:“林导,这是我跟Ben一起重新评估的方案。六场穿越戏的核心效果全部保留,第一次和第六次的渐变是最完整的呈现,中间几场做了简化但看不出降级。你要是同意的话,Ben马上回片场。”
林苒翻了几页,合上文档:“行。”
何书涵走出林苒房间的时候,腿是软的。
那份特效方案她花了很久整理,但本质上这并不是她的创作。她只是是把林苒的视觉构想和Ben的技术能力之间的缝隙努力填平,就像平凡的胶水。
在伦敦电影学院的时候,她的毕业短片拿过系里的最佳剧本奖。十五分钟,画面很粗糙,但每一帧里都有她的意图。而现在她在一个真正的剧组里,做的事情是买咖啡、做previz、传达指令、调解特效总监的情绪。但这些事情跟她回国时在手机备忘录里写的那句“我要回去拍自己的电影”,有任何关系吗?
她想,如果这部电影真的上映了,字幕滚到最后,她的名字会出现在哪里?
导演助理:何书涵。
一行小字,在所有人开始起身离场的时候,从屏幕底部悄悄滑过去。
第19章 异类
而像她这样傻傻地因为“我要拍自己的电影”而入行的,反而是异类。
拍摄进入第四周的时候,何书涵开始逐渐看见剧组的另一张脸。
最先露出来的是钱的脸。
制片主任老韩负责所有现场开支的审批和报销。四十多岁,福建人,永远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腰上挂一串钥匙,走路哗啦哗啦响。他管着剧组的餐费、车辆调度、临时用工和零碎采购,手里过的账每天少说几万块。
何书涵第一次注意到不对劲是在报销车辆调度费的时候。她帮Ben预约了一辆商务车去城里开会,回来找老韩报销,老韩在单据上写的金额比实际车费多了两百块。
“韩哥,这个数不对吧?单程三百五,往返七百,您写的是九百。”
老韩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小孩。
“油补。”
“什么油补?”
“司机的油补。你叫人家跑一趟,油钱、过路费、等候费,你不给人家补一点?”
何书涵张了张嘴,没说话。她后来跟可欣闲聊后,才明白"油补"是什么了——报销单上虚增的部分,一半给司机,一半进老韩的口袋。这种事在剧组里大概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但她在英国的广告公司待了三年,报销单多打一个便士都要被财务退回来。
她没有再追问,因为她隐约感觉到,在这个系统里如果继续追问这种事情,最后出局的可能不是老韩,而是她自己。
后来她留意了几次,发现老韩的“油补”无处不在:盒饭供应商换了一家更贵的,据说是老韩的老乡;群演的劳务费报了三十人,何书涵数了数现场只有二十六个。这些事情Ray知道吗?阿Ken知道吗?大概率知道,但没有人管。在一个几千万预算的项目里,几百块的油补、几千块的人头差,就像大海里的浮沫,不值得捞。
钱的问题她能忍。接下来露出来的,是人的脸。
进组一个月以后,何书涵发现剧组里大致分三种人。
第一种是真正在做事的。可欣属于这种,摄影指导属于这种,灯光组的几个师傅也属于这种。他们在片场的状态是安静的、专注的,收工以后也不怎么社交,回房间就睡了。
第二种是来赚钱的。老韩属于这种,司机班的几个师傅属于这种,还有后来进组的一个制片助理小何——跟何书涵同姓,二十五六岁,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说是阿Ken推荐的。小何平时几乎不出现在片场,但每次聚餐都在,而且总是坐在Ben旁边。有一次何书涵看到小何帮Ben买了一条围巾,说是“北京太冷了,我看您一直没戴”。Ben收了,笑得很客气。何书涵觉得这个小何的年纪,可能比Ben的亲女儿还小。
第三种是来混日子的。场务组有两个男生,每天的工作量大概只有其他人的一半,剩下的时间在角落里刷手机。有人问起来他们就说“等着呢,下一场还没布置”。但何书涵发现他们每次都能第一个出现在盒饭发放点,而且总是拿两份。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都很小,小到她觉得自己如果说出来会显得大惊小怪。但它们加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跟她想象中完全不同的画面。
她曾以为,剧组是一群热爱电影的人聚在一起为同一个目标拼命。现在她发现,剧组里真正热爱电影的没几个,至少不一定是热爱林苒这部电影。其余的人各有各的理由在这里——有的是为了吃这碗饭,有的是为了捞点好处,有的可能还有更复杂的原因。
而像她这样傻傻地因为“我要拍自己的电影”而入行的,反而是异类。
因为人的问题,何书涵开始防备。可轮到曼语的时候,她实在是忍不了了。
周三晚上何书涵从片场回到宾馆,路过曼语房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有说话声。不是曼语一个人的声音,还有一个男的。
她停下来听了两秒,认出来了男人的声音——是生活制片老刘。三十出头的矮胖男人,平时负责剧组的后勤杂务,浓重的北方口音,笑起来声音很大。
“曼语,这么晚了还不睡啊?我看你房间灯还亮着,过来看看你。”
“刘哥,我要睡了,明天还早起呢。”
“那我坐一会儿就走。你最近太累了,气色都不好。要不要我给你带点水果?明天我去镇上的时候顺便买。”
何书涵站在走廊里,手握着自己的房卡。曼语的语气是客气的,但那种客气下面有一层明显的不自在——那是一个不敢直接说“你出去”的人在努力维持礼貌。
她犹豫了一秒,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老刘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曼语靠在床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床头柜。看到何书涵进来,老刘笑了一下。
“书涵刚回来啊?”
何书涵没看他,走到自己床边,把包往床上一扔,大声说:“曼语,明天的场景资料你整理好了没?我刚从可欣那边回来,明天有几场戏的调度改了,我们得重新对一遍才能睡。”
她一边说一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东西,动静搞得很大。然后她转过身看了老刘一眼,表情是那种“你怎么还在这儿”的客气。
“刘哥,我们以后估计每晚都要这么加班了。你早点回吧。”
老刘的笑僵了半秒。他站起来,说了一句“那你们忙”,走了。
门关上以后何书涵看了曼语一眼。曼语坐在床上,手指绞着睡衣的下摆,眼圈红了。
“他经常来?”
曼语低着头,沉默了几秒。
“第三次了。每次都是晚上十点以后,说来看看我。我说不用了他也不走。”她的声音很小,“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可能就是无聊吧。”
何书涵心里一阵发堵。她知道老刘的行为精确地卡在灰色地带上——没动手、没说露骨的话、只是“关心”你、给你买水果。你如果去投诉,他会说“我就是看她一个小姑娘在外面不容易”。
“狗男人真不要脸。下次他再来敲门你别开。他再这样,我就告诉阿Ken和Ray。”
曼语看着她,嘴唇抿了一下,点了点头。
何书涵躺在床上,听着曼语在旁边渐渐睡着的呼吸声,自己却毫无困意。
拍摄已经进入第四周了。二十八天,一天没休息过。
入组前赵姐跟她说的是“拍摄期间没有休息日”,她以为是偶尔加班的意思。进组以后才发现不是——是真的一天都没有。每天早上六点半集合,晚上收工时间不固定,快的时候八九点,赶进度的时候十一二点。第二天六点半继续。
有一次她跟Ben聊天,Ben随口说了一句:“在澳洲拍片法律规定每周必须有两天休息日,连续工作超过十二小时制片公司要付双倍加班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