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合拍片呢?”何书涵问。
“合拍片通常是周末单休。法方那边的合同里写了每周至少休一天。”
“那我们怎么一天都没休?”
Ben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因为你们的合同不是法方的合同。
后来何书涵才搞清楚:这部电影虽然是中法合拍,但中方剧组人员的用工条件完全按国内行规来。国内行规就是没有行规——制片方说拍多久就拍多久,说休就休,说不休就不休。所有人签的合同里都写着“服从剧组统一安排”。
二十八天不休息的后果写在每个人脸上。摄影助理搬器材的时候手抖,差点把一台阿莱掼在地上。灯光师傅的黑眼圈重到像戴了面具。曼语上周开始咳嗽,吃了三天药也不见好,何书涵怀疑是免疫力被熬垮了。就连剧组里最能扛的可欣,前天收工的时候都坐在台阶上发了五分钟的呆,被何书涵叫了两声才回过神来。
何书涵自己也在消耗。不只是身体的疲惫,还有精神上的磨损。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杂事、时刻无法放松的紧绷神经,她开始感觉自己像一台被按了循环键的机器。曾经让她兴奋的东西——片场的味道、监视器里的画面、一条镜头拍完大家松一口气的瞬间——这些感受正在一天天地变钝。
她想起上学的时候看过一部关于好莱坞底层剧组人员的纪录片,标题叫什么“谁在为你的电影买单”。当时她写了一篇影评,里面有一句“影视工业的繁荣建立在对底层劳动者的系统性剥削之上”。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在分析一个行业的结构性问题,现在她发现自己就是那个结构里的一颗螺丝钉——还是她辞掉伦敦的工作,上赶着自愿的。
她突然想到有天路过,听到赵姐跟一个工作人员聊天时随口说的一句“我弟媳一个月给我开这么点工资”——何书涵走过的时候只听到了半句,但那半句让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赵姐的弟媳是谁?
她没有追问。但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掉进了她脑子里某个角落。
真正让她不舒服的事情发生在周五晚上。
收工后,Vincent跟老韩和几个制片组的人去镇上吃烧烤喝酒。可欣从不参加这样的活动,何书涵和曼语也没去——她要帮曼语整理明天的场景资料,而且她也不想跟老韩坐在同一张桌上。
Vincent回来的时候将近半夜了,微信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你怎么没来?今晚挺热闹的。”
何书涵回:“不想去。跟老韩他们有什么好喝的。”
“怎么了?老韩人挺实在的。”
何书涵犹豫了一下,打了一段话:“老韩报销有问题。这种人你跟他走那么近干嘛。”
Vincent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来。
“书涵,这种事剧组里太正常了。老韩做了二十年的制片主任,哪个组他不这样?只要不过分,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去查他的账,得罪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何书涵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一阵凉。
她又打了一段:“那老刘呢?老刘三次半夜去敲曼语的门你知不知道?”
“老刘?”Vincent过了十几秒才回,“他不至于吧。可能就是串个门。”
“半夜三更去一个二十五岁女生的房间‘串门’?连续三次?”
“那他确实不太对。你跟曼语说让她小心点。”
何书涵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
大概过了两分钟,Vincent又发了一条消息:“生气了?”
她没理。
又过了一分钟:“我说错话了。老刘那个事情确实不对,你说得对。”
再过三十秒:“乖乖?”
何书涵还是没回,她想看看他还会怎么说。
“我刚才喝了点酒脑子不太清楚。你说得对,老刘那种行为不能惯着。明天我去跟他说一下。”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我明天去找你好不好。你这两天太累了,后天如果收工早我带你去镇上那个温泉泡一泡。”
何书涵看着这一连串消息——他感觉到了她的不高兴,正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修补。一条一条地发,每一条都比上一条口气更软,直到她回复为止。
她确实太累了。这么多天连轴转,当完传话筒又帮曼语挡老刘,她已经累得想立刻打车离开剧组,丢下这个所谓的电影梦回家好好睡一觉。
她想结束对话,只回了一个字:“嗯。”
Vincent秒回:“乖,早点睡。晚安。”
何书涵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她在黑暗里想:Vincent跟那帮人喝酒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拍他们的肩膀、叫他们哥、帮他们点烟?
Vincent毫无疑问是会来事儿的——他跟谁都能聊、能喝酒、能在三分钟之内变成朋友。她以前觉得这是一种让人羡慕的天赋,但现在觉得有点让她有点不齿。
第20章 杀青宴
每个被提到的人都有被提到的理由,每个没被提到的人嘛……也有没被提到的理由。
北京郊区的最后一场戏拍的是站台空镜。
没有演员,没有台词,只有一列火车驶过空无一人的站台,带起的风把地上一张旧报纸吹走了。摄影师拍了三条,林苒在监视器后面看完,说了一声"过"。
可欣在对讲机里喊了一句"今天收工",大家开始收器材、拆灯架、把轨道上的沙袋搬回车上。何书涵站在站台边上看着这一切,觉得过去一个月的时间像那列火车一样——驶过去了,只留下一阵风和地上的灰,没有想象中的欢呼和掌声。
收工后林苒把她叫到一边,说了接下来的安排:剧组大部队下个月转场去广西拍外景,但在那之前,有一批已经拍好的特效素材需要交付给后期公司。何书涵负责跟进这个环节:跟Ben确认素材规格,跟特效公司对接交付流程,确保每一条素材都按标准格式导出。
“跟完这批素材你再去广西跟组。”
何书涵点点头,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她有大概一个多月的时间住回丁一萌家,过一段不用六点半起床的正常生活。
她有种高考后突然解脱的虚无感。但同时也在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搬出去住?
杀青宴在镇上一家大排档办的。
说是杀青宴其实不准确——只是北京这段拍摄结束了,年后在广西还有一个多月的戏。但阿Ken说大家连轴转了一个月,该吃一顿好的。于是三张大圆桌拼在一起,啤酒堆成小山,烤串论把上,花生毛豆占满了桌面的缝隙。
何书涵坐在第二桌,挤在曼语和另外那个小何中间。Vincent和可欣坐在第一桌,林苒旁边,跟Ray和阿Ken在一起。两张桌子隔了不到三米,但何书涵觉得很远。
酒过三巡,林苒站起来说了几句话。感谢大家这一个月的辛苦,感谢摄影指导稳定的发挥,感谢可欣在现场的调度——“没有可欣这一个月的盯盘,我们不可能按计划完成。”可欣举了一下酒杯,露出了一个难得的官方笑容。
然后林苒提到了Vincent:“Vincent这次接手现场指令的传达,反应很快,帮了大忙。”
Vincent站起来微微鸟了一下身,笑着说了一句“都是大家配合得好”。
林苒又提了Ben、Marcus、阿Ken,提了摄影指导和美术指导。
还是没有提到何书涵。
何书涵夹了一块烤茄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她告诉自己这不重要。杀青宴上导演不可能提到每一个人,她只是导演助理而已。每个被提到的人都有被提到的理由,每个没被提到的人嘛……也有没被提到的理由。
就在她在自我安慰和嘲弄之际,突然感觉到桌子底下有一只手碰了她的腰。
准确来说,那个手指从后背滑到她的腰间,轻轻掐了她一下。
何书涵被吓了一跳,侧身一看——Vincent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第一桌溜到了她身后,手还放在她的腰上。他站在她椅子后面,正在跟旁边的站着的工作人员碰杯,脸朝着完全另一个方向。
三秒后,他快速地把手收回去,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等会儿别走。”
声音很轻,淹没在大排档的喧哗里。
散场前,Vincent又站了起来。
“我有个事想跟大家说一下。”
大排档安静了几秒。Vincent站在第一桌和第二桌之间,手里端着一杯啤酒,表情是难得的郑重其事。
“这次北京的拍摄结束以后,我就不跟组去广西了。”
桌上有人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讶,可欣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想了很久,觉得自己应该花点时间专心搞创作了。这两年一直在各个组里跑,学到了很多,但一直没有时间做自己的东西。”他举了一下杯子,“感谢苒姐和Ray哥给我这次机会,感谢大家这一个月的照顾。广西那边祝你们顺利。”
他说完后喝了一口酒,缓缓坐下了。桌子上有几个人为他捧场鼓了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