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书涵本来应该笑的。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下午,她一定会笑出来,然后接一句什么俏皮话。但今天她只是扯了一下嘴角。
HPV16:阳性。这结果像一条横在她脑子底部的横幅广告,每隔几秒弹出来一次。她听着谢知文说话,清清楚楚,但它们像隔着一层玻璃传过来的。
谢知文又分享了一些改简历和面试互联网的建议,然后停了一下。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你还好吗?”
何书涵回过神来。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着好几个问题只回了一两个字,像一个信号不好的蓝牙音箱,偶尔连上一下又断了。
“挺好的,就是最近年前事情比较多,有点累。”她笑了一下,“你说的这些都很有用,我回去好好整理一下。”
谢知文没有追问。他看了一眼窗外,是北京光秃秃的树和明媚无云的蓝天。
何书涵心不在焉地和谢知文又聊了一些求职的事情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不好意思,我回家还有事,可能得先走了。”
“好。”谢知文没有多问。
何书涵站起来拿包,招手要服务员结账:“咖啡我请的,说好的还人情。”
谢知文犹豫了一下,没有推脱。他也站起来,背上双肩包。
“你之后面试还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我。”谢知文突然伸手递过来一张卡,“刚才路过星巴克顺路买的礼品卡,之前说好要给你的。”
何书涵愣了一下,伸手接过礼品卡。
“谢谢你。”何书涵把围巾绕上脖子,“今天聊了很多,真的很有帮助。我们已经加了微信,以后随时联系。”
有帮助是真的,但今天她什么都没听进去。这个见面的时机真不好。
谢知文在她前面推开了咖啡厅的门,侧身让了一下。何书涵走出去的时候跟他点了个头算作告别。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秒,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注意保暖。”
何书涵走出去几步以后回了一下头。谢知文还站在咖啡厅门口,正在低头看手机——也许是在叫车,也许是在回消息,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刚结束了一场不太成功的coffee chat,连约会都算不上。
她转回头,继续走。
冬天下午三点半的阳光又低又斜,打在亮马桥的写字楼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何书涵没有打开AI继续读,好像是在拖延和逃避什么。她先打开了丁一萌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报告出了。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收回口袋,过了马路,走进地铁站。
地铁里很热,她解开了大衣扣子,找了一个角落站着。车厢晃动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应该是一萌的回复,她没有看,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转:我得再挂个号。
第28章 春节快乐
它不会立刻杀死你,它只是待在你身体里,像一个没有被邀请的房客,你赶不走它,只能等它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离开。
何书涵回家刚打开门,丁一萌就拿着手机直冲过来——
“TCT正常,其他血液都是阴性。”丁一萌先把好消息说了一遍,“HPV16阳性,但没有病变。何书涵,这个真的很常见,大部分人一两年内自己就转阴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去检查那天我就查了。我怕你出了结果自己吓自己,所以提前做了功课。而且HPV可太常见了,你还记得我们在香港读书的时候打过疫苗吗?”
“啊对,怎么打了疫苗也会得病?”
“疫苗不是万能的,是降低风险而已。只能怪你运气不好了。”
何书涵看着丁一萌,忽然觉得一萌才是那个做尽职调查的人。
“你下周再挂个号,让医生当面跟你解释一下。现在最重要的是提高免疫力——早睡、吃好、别喝酒、别熬夜。阴道炎的药按疗程用完。以后不管跟谁搞,一定要戴套,没有例外!”
丁一萌说这些话的时候像在念一份清单,条理分明,用最实际的语气把这件事从“天塌了”拽回到“可以处理”的范畴。
“谢谢你,丁丁。”
“谢什么。”一萌站起来,“饭好了,帮忙拿碗筷。今天就我俩吃,我做了酸汤肥牛。”
何书涵跟她走到餐桌前。酸汤的味道很香,金针菇和肥牛卷在汤里翻滚。她吃了两碗饭,撑得饭后在客厅站了好一会儿。
但到了晚上,躺在床上关了灯以后,那些被丁一萌暂时压下去的东西又全浮上来了。
她打开手机,又搜了一遍“HPV16”。她看了五篇,十篇,每一篇都在说“高危型”“宫颈癌相关”“持续感染风险”,同时也在说“大部分可自行清除”“定期随访即可”。
就像两个声音在她耳朵两边同时说话,一个说没事的,一个说你确定吗。
她想起来Vincent第一次提出不戴套的那个晚上——他们刚从剧组回来,累得不行,在出租屋的床上,他说“就这一次”。她犹豫了一下,但没有坚持。后来又有过几次,每次都是“就这一次”。
她自以为自己是清醒的——在英国的时候跟朋友聊女性主义聊到半夜,在社交媒体上转发女性性解放和生育权的文章,觉得自己是新时代的、独立的、对身体有自主权的女性。但真到了那个时刻,她连一句“不行,戴上”都说不出口。
她忍不住自评一句:习得性讨好,连在床上都是。
而且最让她觉得不公平的是,Vincent大概率什么事都没有。HPV在男性身上大多无症状,不检查根本不知道。他可能携带了这个病毒传给了她,传给了Yuki,传给了不知道多少人,但他永远不会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被一个陌生的医护人员说“不自爱”。
只有女性需要承担这些后果。只有女性去做筛查,做随访,在深夜里搜索“会不会变成癌”。男的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用知道。
她想发一条豆瓣,写点什么关于HPV、关于女性身体、关于那些被忽视的不公平。但她打开编辑框,光标闪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打出来。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愤怒——毕竟是她自己没有坚持。
更何况,她并不想让豆瓣上的友邻看到……特别是Lifeskipper。
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于是打开被遗忘了很久的dating app,发现和Vincent的对话已经消失了。大概率是跟他跟自己解除配对了,好继续活跃?
何书涵纠结了一分钟,抬手给Yuki发了一条微信:“Yuki,我建议你去医院体检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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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她重新挂了号,还好这次候诊区没有医托来搭话。
医生还是上次那个中年女人,翻了一下她的报告,语气跟上次一样公事公办:“阴道炎用药后有好转吗?”
“有,用药三天后,感觉已经正常了。”
“其他的话,TCT正常,HPV16阳性。目前没有病变,不需要治疗。半年到一年以后复查,看有没有转阴。”
“如果没有转阴呢?”
“那就继续观察。持续感染两年以上的话可以做阴道镜。但你现在不需要想那么远。”
何书涵坐在诊室里,想问更多的问题——转阴的概率有多大?她需要改变什么生活习惯?以后还需要打疫苗吗?——但医生的手已经在敲键盘了,门外还有十几个号在等。
“现在你需要做的事——按时作息、均衡饮食、增强免疫力、戴套。”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次的眼神比上次温和了一点,“你年轻,身体底子好,大部分人一两年内自己就能清除。别把这个事想得太重。”
“好的……”
“还有,可以打HPV九价疫苗。虽然你已经感染了16型,但疫苗能预防其他高危亚型的二次感染。”
“我几年前在香港打过四价的。”何书涵说。
医生点了点头:“那不错,那时候打的人不多。九价覆盖的更多,如果你预算和年龄都合适,可以考虑加打。但不是必须。”
她走出诊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树,枝干在灰色的天空里像一道道裂纹。何书涵想,HPV大概就是这样——它不会立刻杀死你,它只是待在你身体里,像一个没有被邀请的房客,你赶不走它,只能等它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离开。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确诊本身更让人难受。
除了看医生,找工作更是一件让何书涵觉得同样无力的事。虽然说是双向选择,但在大多数时候求职者都是任人宰割,难以掌控到底能拿到什么offer。
年前的面试市场跟菜市场收摊差不多——急着招人的公司赶在节前把流程走完,不急的直接说“年后再联系”。何书涵投出去的七八个岗位里,有三个石沉大海,两个回了“暂不匹配”,两个约了面试。
第一个是一家中型互联网公司的内容运营岗。面试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着AirPods,视频面试的背景是公司的开放工位,后面有人走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