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十分钟聊得还行，何书涵讲了自己在英国做广告文案的经历，面试官频频点头。但聊到她最近一份工作的时候，对方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你在这个导演工作室待了三个月？”
“对……”
“为什么这么短？”
何书涵准备好了这个问题，从容不迫地说：“影视项目周期比较短，阶段性任务完成后我希望探索更适合自己长期发展的方向——”
“但三个月连试用期都没过完吧？”面试官打断了她，“你简历上写的上一份工作在英国做了三年，然后回国只做了三个月就走了。说实话，这个跳槽频率在我们这边是有顾虑的。”
何书涵张了张嘴，想解释工作室的实际情况——家族企业、廉价劳动力、没有职业发展空间——但她不太确定该不该说，怕说出来只会更减分。
面试在二十五分钟的时候结束了。面试官说“我们内部评估一下”，很明显是客气的拒绝。
第二个面试更短。一家做知识付费的创业公司，招品牌策划。何书涵到了线下才发现公司在一个共享办公空间里，一共六个人，CEO亲自面试。聊了十分钟以后CEO问她期望薪资，她说了两万，CEO笑了一下说“我们这个阶段可能给不到”。
何书涵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外面飘起了小雪。她站在路边等了五分钟网约车，手冻得发红。上车以后她给Lifeskipper——现在应该叫谢知文了——发了一条消息：
何书涵：面了两个，都不太行。一个嫌我跳槽太快，一个给不起钱。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
谢知文：年前本来就不好找。别急，年后再说。
何书涵没有回复。她靠在网约车的后座上，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车里的暖风吹得她昏昏沉沉，司机的导航在播报“前方两公里拥堵”。
她看着自己银行卡里比起刚回国稍有增长的人民币存款，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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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两天，何书涵终于给妈妈打了电话。
“妈，今年我不回去了。”
“为啥？”
“在找工作，走不开。”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那你一个人在北京过年？”
“还是跟一萌一起，他们家过年热闹。”
“好嘛。”她妈妈的声音轻了一点，“我给你转点钱，你买点好吃的。”
“不用——”
“我晓得你现在没收入。”
何书涵没有再推辞。挂了电话以后她看到妈妈转了八千块钱过来，备注写的是“过年吃好点”。
她爸没有打电话来。何书涵不知道是妈妈没告诉他，还是告诉了但他选择不说话。不管是哪种，她都松了一口气。她能想象得到她爸听说她辞职以后的反映，那种“我早就说过”的表情，比任何一句责骂都让她窒息。
除夕那天，丁一萌的父母早早来家里准备年夜饭。而建明去了他自己父母家过年——一萌说是她提出分开过的，建明虽然不太高兴但也没坚持。何书涵知道这里面有更深的东西，但一萌没展开说，她也没追问。
年夜饭是一萌妈妈从早上就开始准备的。水煮鱼、红烧肉、蒜蓉西兰花、糖醋里脊、一盆炖了三个小时的排骨莲藕汤。何书涵坐在餐桌前，被一萌妈妈不停地夹菜：“多吃点，我还特意做了你爱吃的水煮鱼，你吃吃怎么样？”
“阿姨，特别好吃，你和一萌都很会做饭！”
“她做了啥？煮个面都能糊锅。”一萌妈妈嘴上嫌弃，脸上带着笑。
建明今年在自己父母那边过年。一萌妈妈提了一嘴：“建明怎么不过来？”
“他妈今年身体不太好，想让他多陪陪。”一萌说得很自然，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一萌爸爸话不多，但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问了何书涵一句：“书涵，你现在工作的事定了没有？”
一萌立刻抢着说：“别问了，她已经压力很大了。”
“不急。”一萌爸爸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在她碗里，“你这么优秀，不愁找不到工作。”
一萌父母饭后就先回家休息了。两个人把剩菜塞进冰箱，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了春晚作为背景音。一萌开了瓶起泡酒，倒了两杯。
“恭喜你，何书涵同学。”一萌举起杯子，“恭喜你回国三个月！”
“也恭喜你，丁一萌同学。”何书涵碰了一下杯，“恭喜你面试结束！”
一萌的线上面试在上周完成了。面试官是一个荷兰的教授，全程英文，聊了四十分钟。一萌面试完跟何书涵说“感觉还行，但也不确定”，然后又补了一句“如果没过就当练手了”。
“你有没有跟你爸妈说这个事？”何书涵问。
一萌摇了摇头，喝了一口酒：“等有结果再说吧。没结果的事说了也是添乱。你看我妈今天多高兴，要是知道我想辞职出国，她过年都过不好。”
何书涵没有再问。她看着一萌的侧脸——刚才和父母有说有笑的那个女儿，此刻坐在沙发上，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她心里正在进行一场巨大的拆迁工程：工作、男友、父母、整个人生的轨道，全要重新来过。而一萌选择一个人扛着，连表情都不漏。
十二点的时候窗外响起了稀稀落落的烟花声。北京禁放烟花很多年了，但每年除夕还是有人在远处偷偷放。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闪进来，一明一暗。
何书涵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微信里全是新年祝福，她挨个回了——妈妈、大学同学、英国的朋友们、曼语……
然后她看到了一条消息——
谢知文：春节快乐。
何书涵看了几秒，回了四个字：
何书涵：春节快乐。
她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一萌已经在旁边睡着了，脑袋歪在靠垫上，嘴微微张着。电视里春晚的重播还在放，声音很远很远。
何书涵拉了一条毯子盖在一萌身上，然后自己也缩进毯子里。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停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29章 车轮战
这是她回国半年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创作”了什么。
何书涵的互联网转行面试，果然在春节后迎来了转机。
初七一早，何书涵的手机震了一下。终于不再是新年快乐的群发，而是上次自己联系过的学姐王雯。她现在是大厂内容业务的中层。
王雯：书涵，新年好。我之前在腾讯认识一个朋友，现在跳去了一家做AI短视频工具的大厂，他们组在招产品运营，要求懂内容、有影视审美。我推荐了你，HR可能这两天会联系你。简历能不能再发我一份？
何书涵从床上弹起来。她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何书涵：好的好的！太感谢学姐了！我十分钟之内发您！
她迅速打开电脑，把简历又过了一遍，把“影视审美”和“内容运营”的关键词往前提了提，发给了王雯。
发完以后她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年前那两场面试的挫败感还压在胸口，她不太敢让自己抱太大希望。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慢慢喝了几口，然后搜了一下那家公司——AI短视频剪辑工具，最近一年在重点发力创作者生态，扩招AI方向的产品和运营岗。
于是整个上午，她都埋头在做调研，以及思考怎么把自己的简历打磨得更符合岗位要求。
HR的电话比她预想的来得快。下午两点，一个北京的电话打进来，对方报了名字和岗位，约她两天后做第一轮面试。
接下来三天，何书涵把那家公司的研究做到了博士论文的程度。她下载了App，刷了三个小时的内容，把热门玩法、剪辑模板、爆款套路都记录下来。她搜了创始人的播客访谈，看了产品经理在小红书上的招聘帖，研究了竞品的差异化。
但她知道这些不够。这个岗位的关键词是AI，她需要真的懂AIGC。
之前在工作室用AI翻邮件都还只停留在效率工具的层面。这一次她把自己当成这个AI产品的目标用户，去真正生产内容。
她花了三天去探索了各种AIGC玩法。她用AI生成了一组“四川老家的春天”的图——油菜花田、青石板路、坐在小板凳上择菜的老人，最后一张里她加了个穿旧毛衣的小女孩站在田埂上背对镜头，那是她小时候的自己；又把这组图改编成小漫画发了朋友圈，配文“AIGC实验#1”，一萌评论“这个好好看”，谢知文也点了赞；她写了一段关于在大城市过年的女孩的歌词，让AI生成了一首民谣，成品听起来居然像回事。
然后她把这些素材全部导进了那家公司的App，用它的模板和工具剪成了一条一分半的短视频。这个过程让她对产品有了刷一百篇报告都得不到的体感：哪些功能顺手，哪些地方卡住了她，导出时画质被压了多少。她把这些卡点一条条记了下来。最后，她从没写过代码，却靠着跟AI一句一句地对话，搭出了一个能跑起来的个人作品集网站，把所有东西都放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