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打开访问那个网站的时候，她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是她回国半年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创作”了什么。不是和Vincent写剧本，不是给林苒做previz，而是创作了一些完完全全属于她一个人的东西。
而这一切是AI让她做到的。她突然理解了那家公司的产品逻辑——所谓AI创作工具，本质上是把“创作”这件事从专业门槛里释放出来，让普通人也能产出能让自己骄傲的东西。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抗拒AI了。
后面就是连续几天的面试车轮战。
第一轮是HR面，二十分钟。问了背景、跳槽原因、期望薪资。何书涵回答得很顺，包括“为什么从工作室离职”这个杀手锏问题——“工作室的项目结束后没有持续的业务承接，我希望找一个有完整产品生命周期、能让我的能力得到长期沉淀的平台。”HR点头微笑。
第二轮是直属leader面，四十五分钟。一个声音很年轻的男人，问的全是业务问题。何书涵把那三天准备的东西全用上了——竞品分析、用户分层、内容运营的几种打法。她还提到了自己在剧组的经历：
“我做导演助理的时候，主导了海外故事板艺术家的本地化协调，包括跨时区沟通、创意方案的可视化整理、以及跟下游执行团队的对接。这套技能其实就是产品运营的核心——把模糊的需求翻译成可执行的方案，然后推动多个角色按节点落地。”
事实。但她没有提项目可能已经黄了。
“我跟进过影视项目从剧本开发到后期合成的完整链路，对内容生产的痛点有直接的感受。这一点在做创作者工具的运营时，可以让我更准确地理解用户。”
也是事实。她确实跟进过完整链路——只不过是以打杂的身份跟进的。
聊到一半，面试官说：“我看了你简历附的个人网站，你里面做的AIGC内容挺有趣的。”
何书涵心跳了一下，她没想到对方真的会点进去看。
“作为一个App用户，也是一个真实的创作者，我想试试AI能不能帮我还原一些自己的记忆。”
面试官点头：“那你作为一个创作者，用的时候有什么感受？”
“我自己用下来，发现一个小问题。我导素材的时候，AI生成的图和我自己写的歌想拼在一起，但App默认推荐的都是平台热门的卡点音乐，我费了点劲才找到上传自己音轨的入口，藏得有点深。我猜很多用户根本不知道可以传自己的东西，最后就只能用模板。如果想强化‘用户也是创作者’这个认知，这个入口可能值得往前提。”
他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反馈挺具体，你是真的用过。”
他在那一头记笔记，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何书涵都答上来了。挂线的时候他说：“你的背景蛮有意思的，我们再聊。”
第三轮是部门总监面。这一轮她没有那么有把握——总监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问题问得很刁，从行业判断到产品哲学，再到她个人的职业规划。何书涵感觉自己像在一场没有标准答案的口试里硬撑。聊到一半的时候总监忽然问：“你之前在英国做了三年广告，为什么回国？回国了又为什么进影视？现在又转互联网——你到底想做什么？”
何书涵停顿了一秒。她看着眼前女人在屏幕中犀利的眼神，决定说实话。
“我想回国是因为我想做内容，做能影响人的内容。我以为影视是离这个目标最近的路，去了之后发现影视行业的结构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它更依赖资源和关系，而不是单纯依赖能力和创意。互联网吸引我的地方是它的反馈机制更短、更透明。一个产品好不好用，数据会告诉你；一个内容能不能打动人，用户的行为会告诉你。我想去一个能让我快速学习、快速成长的地方。”
总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面试结束以后何书涵瘫在椅子上，T恤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接下来，每分每秒的等待都是最难熬的。
当天晚上，何书涵想吃椰子鸡，自己跑到门口的超市买菜，顺便舒缓一下面试的紧张心情。正在她在超市里选椰子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HR发来的微信。
HR小张：书涵您好，恭喜您通过了我们的面试。这边给您发一份Offer，请您查收，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薪资是月薪两万，五险一金按北京最高基数缴纳，每月一千五租房补贴，三餐免费。试用期三个月。
何书涵盯着这段文字看了很久，确认每一个字都没看错。
她突然想笑，又突然想哭。她想起自己在豆瓣日记里写的那句“公司正规点，业务靠谱点，有五险一金就行”——发出去的时候是自嘲，现在居然真的实现了。
她在超市的台阶上站了很久。包里的手机震了好几次，她没有立刻看。她想让自己在这个瞬间多停留一会儿——这种“事情好起来了”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
拿到offer后，她第一个告诉的人是丁一萌。丁一萌当时在公司上班，接到微信后立刻发了语音过来，先是尖叫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说“我晚上早点下班回来跟你庆祝”。
第二个告诉的是妈妈。妈妈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只说了一句“那就好”。但她爸在背景音里凑过来问“什么公司？多少钱？”，妈妈把电话给了他。何书涵硬着头皮说了一遍，她爸沉默了两秒，说：“嗯，比那个剧组强。”
还好，那种“我早就说过”的语气还没有出现。何书涵知道这已经是她爸给出的很高的评价了。她甚至忍不住觉得，是不是过年她没回家这件事，反而让她爸生出了一点“她真的在外面闯出来了”的错觉。
挂完电话她又给王雯发了一条很长的感谢消息。王雯回复：“不用谢，是你自己面下来的，我只是搭个桥。”
她瘫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慢慢往下落了。
晚上一萌带回了一束花和一个小蛋糕。花是粉色的玫瑰，蛋糕是一萌单位楼下那家网红店的草莓奶油。两个人在客厅里吹了蜡烛——一萌坚持要她吹，说“许个愿，新工作顺利”。
“愿什么？”何书涵咬着叉子，“愿别再被PUA？愿同事都是好人？”
“愿你身体健康。”一萌说，“其他的都能扛，身体不能。”
何书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蜡烛吹了。
她们坐在沙发上吃蛋糕。一萌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给何书涵倒了一杯热牛奶——“你现在要养生，不能喝酒。”
何书涵笑了。热牛奶喝下去的时候，胃里暖暖的，她觉得这种被丁一萌照顾的感觉，比酒精还容易让人醉。
“丁丁。”
“嗯？”丁一萌正在豪饮红酒。
“我搬出去以后，我们也要常吃饭。”何书涵眨眨眼。
“那当然！以后等我去欧洲了，应该是又贵又难吃。我现在要多吃点好的！”丁一萌给自己又续上了红酒，“我走之前，你可别再重色亲友了。”
“别，我现在对男人都PTSD了。”何书涵摇头，“等我入职第一天，我请你吃大餐。”
“那我得提前查查米其林。”一萌说，“反正你现在月薪两万。”
两个人举着红酒和牛奶对饮，夜晚的空气里都是香气。
何书涵打开微信，翻了几页，终于在不知道第几页找到了谢知文的对话框。
上一次他们说话还是除夕的“春节快乐”。这之后的日子里，他们都没有互相联系。
何书涵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上次coffee chat她心不在焉的事她一直觉得愧疚，他给的那些建议她都用上了，今天拿到的offer里有他的一份功劳。但这些话写出来都很奇怪，要么太用力，要么太轻巧。
最后她写了一段最简短的：
何书涵：跟你汇报一下，今天拿到了一个offer。是是一家做AI短视频工具的大厂的产品运营岗。上次你说的那些都很有用，谢谢！
发出去以后她又补了一条：
何书涵：上次结束得仓促，主要是因为我那天刚拿到了一个不太好的体检结果，心思全在那上面，没好好听你说话。抱歉。
谢知文：恭喜。希望你体检结果没事。什么时候入职？
何书涵：下周一入职。等忙完入职这阵子，我们再吃个饭吧，这次我绝对不会再走神了！！
她发了个暹罗猫表情包，没想到谢知文回了一只大胖橘猫。
谢知文：好的，入职顺利。
第30章 三个女人
看着是温室里的花，但早就一支红杏出墙来。
入职前的最后一个周五，何书涵约严可欣吃个早早的晚饭。
北京的春天来得磨磨蹭蹭的。三月初的早晨还会哈出白气，但下午的太阳已经晒得人想脱外套。三里屯的露天位居然有人在坐了，比如何书涵和严可欣。他们选了一家云贵川bistro——有玻璃顶的半室外，光线漏下来打在桌面上，金灿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