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欣比她早到。何书涵推门进去的时候，可欣正坐在角落抽电子烟，穿着一件大了两码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起来，露出额头。几周没见，她瘦了一点，但眼神还是那么亮。
“哎哟。“可欣站起来拍了她一下，“何书涵，离开剧组，你气色挺好啊。”
“你才好呢。听说你的本子拿到第二轮投资了？”
“还在谈。“可欣摆摆手，“没到落定的时候不说。”
“广西的拍摄还有戏吗？”
“没消息，我觉得大概率是黄了。”可欣突然发问，“就这么离开影视了，你甘心么？”
何书涵耸耸肩：“既然梦想养不活我，那就让互联网大厂的加班费来养活梦想的尸体吧。”
她们点了菜——老奶洋芋、菌菇炒饭、薄荷牛肉、铜锅油焖鸡、一杯白葡萄酒和一杯薄荷柠檬水。可欣看了她的水一眼。
“你最近不喝酒？还这么早吃晚饭？”
“对，在养生。”
“离开剧组确实需要养生。“可欣笑了，“你怎么了？”
何书涵只犹豫了两秒，就把HPV的事简短说了。可欣听完没有大惊小怪，只问了一句：“Vincent那个王八蛋？”
何书涵翻了个白眼：“大概率是。”
“行。“可欣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酒，“那我跟你讲个让你更生气的事。”
何书涵抬头，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不要生气不要伤身。
“Vincent现在跟一个小网红在一起了。那个网红做美食探店，粉丝十几万。Vincent还在朋友圈发她的Vlog。她在他家做饭，用的是你在淘宝买的那套铸铁锅。”
何书涵手里的薄荷柠檬水停在半空。
“你帮我选的那个？白色的，带木柄的？”
“对。”
“那是我搬走的时候没拿的。“何书涵面露凶光，“狗男人，那一套花了我一千八。”
可欣打开手机，把那个网红的账号找出来给她看。何书涵点开她的头像——颅顶蓬松，巴掌大的小脸被长发衬得愈发精致。五官挑不出毛病，高鼻梁、嘟嘟唇一样不少，整个人透着股娇憨的幼态感。
她点开最新的视频，镜头从一杯拉花咖啡推到一张餐桌，再推到女孩切菜的特写。何书涵的眼睛飞快地扫过画面——熟悉的灰白色墙纸和IKEA餐桌，熟悉的窗台位置摆着那盆他们在宜家买的天堂鸟。然后是她白色的铸铁锅，在镜头里被女孩稳稳地端在手里。
视频的背景音里有一个男声含糊地说了一句“宝贝那个火关小一点”。
当然是Vincent的声音。
何书涵把手机还给可欣，忽然笑了——好像看到一个老熟人在重复表演同一个把戏，连观众都已经能预测下一步动作了。
“你笑什么？”
“他可真有能耐，就那破出租屋还能无缝衔接下一个，还是个网红。”何书涵摇摇头，“也再次证明和他分手真的太对了。”
可欣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说真的，我不懂他有啥魅力，就因为他一六八？”
何书涵大笑两声：“这个狗男人传染我HPV，还要让别的女人用我买的锅。哪天我要在网上写PDF曝光他！”
可欣大笑：“我立马帮你发到剧组的一百个群里！”
菜上来以后，何书涵又说了《盐》的事。果然，可欣对这个事的反应要强烈多了。
她“啪”地把筷子放下：“杜炜豪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了！”
“算了。我不想再跟他扯了。已经分了，HPV的账我都没找他算，剧本就算了，毕竟故事本身是来自他的……”
“不行。“可欣摇头，“你听我说，如果他真的拿着你的本子去外面找投资，将来某天这个本子真的拍出来了，你怎么办？看着自己写的东西署着别人的名字在大银幕上，你能接受？”
“……”
可欣的语气一下进入了工作模式，“你回去把所有版本的剧本都存档，按时间顺序——大纲、分场、初稿、二稿，每一稿的创建时间和修改记录都要留着。然后你把所有跟他讨论剧本的微信聊天截图找出来，特别是那些他在跟你聊’我们这个项目’的对话——这些证据现在不用，但要存着。”
何书涵愣了一下：“你是说……”
“我是说防御性归档。“可欣往前倾了一下身子，“你不用现在就跟他撕。但如果有一天那个本子被拿去做项目了，你要拿得出证据证明它是你的。”
“懂了，我确实在自己的网盘有备份。”
“另外。“可欣继续说，“我认识一个律师朋友，做文娱版权的。我帮你介绍，你不用马上找他，但他的微信可以加上，以备不时之需。要价的话——”
何书涵忍不住打断她，“你怎么这么有经验？”说完她才发现自己问了个白痴问题。
可欣顿了一下，笑了，但有点凉。
“做这一行，迟早会碰到一两个署名被偷的事。我自己的、朋友的、上一辈的——这种事在我们这个圈子里跟空气一样常见。“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心里清楚得很，所以才要把每一份能拿到的证据都留好。”
何书涵再次觉得可欣比她想象的要更强大。
后来她们正在点甜品的时候，玻璃门那边传来一声：“书涵？”
何书涵抬头——是丁一萌，穿着米色风衣，背着她那个常年不离手的小香风方包，头发吹得很齐整，看上去是刚下班准备回家路过这里。
“你怎么在这儿？“一萌走过来，“我今天提前溜了，来三里屯买点东西。”
“我跟我朋友吃饭。“何书涵指了指可欣，“严可欣，我之前在工作室的同事，副导演。这是丁一萌，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最好的朋友。”
“哎，你好你好。“可欣站起来跟一萌握手，“久仰大名，书涵跟我说过你。”
“我也听过你。“一萌笑了，“她剧组那段你陪她喝了不少酒吧。”
“还行。“可欣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椅子，“坐？吃过没？没吃跟我们一起。”
一萌看了一眼时间，犹豫了一秒，然后真的坐下来了：“我就不吃了，但可以喝一杯。”
她点了一杯白葡萄酒。三个人坐成一桌，可欣问一萌做什么的，一萌说大学行政。
服务员把抹茶千层和巴斯克芝士端上来。三个人分着吃，聊一些不痛不痒的事。何书涵手机震了一下，是新公司的HR发来的消息——入职材料还差一份银行开户证明。
“我接一下电话。“她站起来，“HR确认入职材料，可能要十分钟。”
“去吧去吧。”
何书涵拿着手机走出院子，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给HR打过去。HR那边说得啰啰嗦嗦——开户证明可以用电子版，但银行Logo要清晰，账号要完整，最好截一个手机银行的页面发过来。何书涵一边听一边操作，又被要求重新截一次，前前后后耗了快二十分钟。
院子里，可欣和一萌的初始话题是无聊的——一萌说哪所大学的行政，可欣说哪个剧组刚杀青。两个人客气地交换了几句。
然后是一段沉默。冬天的阳光渐渐流逝，服务员在户外点亮了桌上的蜡烛。
可欣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余光打量了一下她，本能地觉得丁一萌跟她不在一个频道。
但下一秒丁一萌主动开口了。
“听何书涵说，你是她特别佩服的朋友。为了搞自己的创作，什么都可以牺牲。”丁一萌凝视着可欣的双眼，“是你让她看清了自己无法因为月亮而放弃六便士。”
可欣笑了一下，没否认。空气又安静了几秒。
“你这样不累吗？”一萌突然说。
可欣顿了一下：“累啊。那你那样不累吗？”
“也累啊。”一萌笑出了声。
一萌的脸在烛光下忽暗忽明：“我已经记不清上次自己为梦想激动的时候了，也可能从没有过吧。”
可欣看着她，过了几秒，把电子烟放下了。
“但我也想拼一把，为了自己喜欢的事情。”她喝了一口酒，“我知道我看着像结婚生子在大学行政做到退休的人，但我不想。”
“没想到，你跟我想象的很不一样。”
一萌和可欣对视了一会儿，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刻完成了交换——不需要细说和过多的鼓励，只是一种“哦，原来你也是”的默契。两个人举杯碰了一下。
何书涵重新走进院子的时候，可欣和一萌正聊得入神。两个人都坐得有点往前倾，可欣手里的电子烟没抽了，一萌的酒已经喝光了。
何书涵在玻璃门外看了她俩一秒——两种完全不同物种的女人，怎么会聊到这种姿态？
她走过去坐下。
“聊什么呢？”
“没什么。“可欣立刻靠回椅背，端起酒杯。
“就聊聊各自的工作和生活。“一萌也坐直了，理了一下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