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书涵看了她俩一眼，没追问。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一萌说她得走了，建明在等她。她跟可欣迅速交换了微信，然后跟何书涵抱了一下，转身离开。
一萌走了以后，何书涵看着可欣。
“你跟一萌聊什么了？”
可欣笑了一下，没立刻回答。她重新点了电子烟，吸了一口，吐出一缕白色的雾。
“你那个朋友挺有意思的。”她说。
“哪儿有意思？”
“看着是温室里的花。“可欣慢悠悠地说，“但早就一支红杏出墙来。”
何书涵想再问，但可欣已经转移话题了：“你下周一入职吧？准备好了吗？”
何书涵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就像一段电影里被剪掉的镜头，前一秒和后一秒接得很顺，但能感觉到中间少了几帧。
何书涵在心里嘀咕，一支红杏出墙来？可欣到底在说什么？
第31章 自助咖啡机
你可以早到，但不能早走，得等领导先动，或者等到一个谁也说不清、却人人都默认的点。
何书涵在公司的茶水间站了快一分钟，才反应过来——这里没有人再需要她去跑腿买咖啡了。
茶水间有个自助咖啡机，按一下出一杯，免费。旁边是自助的茶包和零食。早上十点，大家都端着自己杯子排队取咖啡。没有人催，没有人支使谁，只有互相寒暄的招呼声。在剧组那三个月，她太熟悉“书涵，帮我买杯咖啡”的语气了。而这里每个人看上去都像精密机器上平稳运行的零件——客气、礼貌、自给自足。
她拿了杯卡布奇诺，发现自己竟一时有点不适应这种不被需要的感觉。
但只用了一分钟，她就甩开了身上的不习惯，欣然接受了这份舒适。她终于从剧组的原始丛林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现代园区。
公司在西二旗，一整片连在一起的玻璃楼。她办工牌的时候，前台顺手塞给她一张园区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健身房、理发店、便利店、洗衣房，还有哺乳室、按摩椅区。中午她去了趟洗手间，直接被惊呆：恒温马桶圈，洗手台上摆着护手霜，墙上还嵌着块小屏幕，滚动播放公司新闻和当季财报。她一边洗手一边想，难怪有人说在这儿干脆住公司算了——吃喝拉撒全包，连回家都显得多余。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打了个寒颤。她在英国的广告公司见过开放工位和免费咖啡，但没见过一栋楼能把一个人活着需要的一切都装进去，装得这么齐全，让你找不出离开它的理由。
上午报到，行政带她转了一圈，发了工牌、电脑，和一个塞满各种说明的新人大礼包。她的直属领导张飞宇从工位上站起来跟她握手，笑得很和气：“欢迎欢迎，期待已久的运营总算到岗了。”他拍了拍她的肩，“咱们组氛围特别好。雅菁是你的mentor，有什么不懂可以问她。”
雅菁跟她同岁，却已经是校招进来几年，足以带新人的老员工了。她全程没怎么笑，把一份文档链接甩到她屏幕上：“先看这个，看完咱俩对一下。今天不急，明天开始上手。”说完转身回了自己位子，留她对着满屏看不懂的东西。
何书涵在工位环顾四周，左边是正在接入线上会议的黄雅菁，右边是一个认真盯着屏幕的长发女孩。黄雅菁的对面是张飞宇，而何书涵对面则是一个从显示器里伸出头，冲自己微笑的短发女孩。
短发女孩在公司的办公软件上直接冲她打招呼，发了几个欢迎的表情包。
李悦：hi，我坐你对面。
何书涵：你好哇，以后就是同事了。
何书涵这才发现自己早就被黄雅菁拉进了几十个工作群——产品群、运营群、项目群，还有一堆她看不出是干嘛的群，每个群几百条未读，@来@去，红点像一片烧不尽的疹子。她又翻到部门的OKR文档，满屏的“OKR”“抓手”“落地”，看了三遍也没看明白自己这颗螺丝钉具体该拧在哪儿。后台还给她开了数据权限，点进去是数不清零的日活和各种折线图。
在剧组，她数的是今天拍了几条、群演来了几个；如今一睁眼就是几个亿，吓人一跳。她默默把OKR那页也收藏起来，准备晚点丢给AI再翻译一遍。
到了饭点，张飞宇招呼大家一起吃午饭，说给新人接个风。一行五个人端着餐盘找了张桌子坐下——张飞宇、黄雅菁、李悦，还有何书涵右边的长发女生。
“我们组还有几个外籍的同事，今天去参加培训了。这是Cynthia，咱们组实习生，复旦的高材生，”张飞宇介绍，“你俩年纪差不多，以后多交流。”
Cynthia个子很高，眼神犀利，反正是一点也不像实习生。她冲何书涵礼貌笑了一下，但那笑里有种何书涵很熟悉的东西——一个优等生打量另一个优等生的眼神，见面先估个分。
“书涵可是英国留学工作回来的，”张飞宇主动替她报了履历，语气里带点炫耀，像在展示组里新添的一件好东西，“英语贼溜。咱们组做海外，正缺这样的人。”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补一句，“以后需要英文的时候，我们就靠你了！”
桌上几个人捧了下场，Cynthia接得很自然：“书涵姐好，我之前在隔壁厂实习的时候，带我的leader也是海归，剑桥的。”
何书涵笑得僵硬，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她很快发现，自己听不太懂这一桌人的话。他们聊起最近的大盘，聊起某个版本的留存掉了几个点，聊起最近的AI新闻，你来我往，全是行话和缩写，像一种完全陌生的中文方言。张飞宇偶尔转头给她解释一句，可解释里又冒出三个新词。
雅菁全程没怎么说话，低头吃饭，偶尔抬眼扫一下桌上的人，像在后台默默给每个人打分。
何书涵留意到一个很小的细节：张飞宇把碗里的青菜一根根挑出来，顺手就放进了雅菁的碗里，动作流畅又丝滑。他注意到了何书涵的眼光，打哈哈“我不爱吃青菜，但是雅菁喜欢，都给她。”何书涵只能跟着尬笑了一下。
下午有个产品和运营的组会，她被叫去旁听。一屋子的人围着大屏，你来我往地说着继续着大厂黑化——“这个需求先对齐一下颗粒度。”“先得有个抓手，方案后面再沉淀。”“拉通上下游。”
她飞快地在电脑上记，记完了发现连起来不知道什么意思。她迅速复制粘贴丢给AI，很快得到了一段中肯的翻译。她一边看一边觉得荒唐——读了这么多年书，在英国写了三年文案，回国内大厂第一天，要靠AI给自己当同声传译。
会开完，雅菁丢给她第一件正经活儿：把这一季度上线的几百套创意模板按标签重新归一遍类，说是让她“先熟悉熟悉素材”。何书涵对着表格一行一行地对，做了一下午，直到眼睛发酸。工位四周键盘声噼啪作响，每个人都在做着听起来很重要的事，包括实习生。但只有她在干这种“实习生的活”。她忽然感慨就算是“螺丝钉”，也有高下之分。
她抬头神游了一会儿，看到了对面会议室里的几个研发。这是她头一回这么近地观察程序员这个物种——大多穿着公司发的文化衫，头发稀疏，需要的时候才开口，一开口全是术语。其中有一个她多看了两眼：皮肤白白嫩嫩，有点婴儿肥的圆脸，头发浓密微卷，戴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比在场所有人都年轻，怎么看都不像她想象里那种熬到秃顶、面如菜色的码农。
就在这时，赵明昆拿着茶杯路过，凑过来主动跟她搭话。赵明昆是组里的产品经理，高高帅帅的东北人，嘴特别甜，三句话不到就开始打听她的感情状况。何书涵在心里默默把这个人划为了继剧组Ethan之后的第二个花蝴蝶。
赵明昆压低声音跟她八卦：“你刚才看的那个，研发那边的罗益，校招进来的老员工了，期权一大把。人还单身，不秃，长得也行——咱们公司难得的抢手货。研发那几个小姑娘都惦记着呢，那个做测试的小李，天天找借口往他工位跑。”他意犹未尽，又往市场部那边努了努嘴，“还有啊，市场部新来那个校招生，听说跟她的加二好上了。在这儿待久了你就懂——一天十几个钟头全耗在这楼里，不在公司找，上哪儿找去。”
何书涵尴尬笑笑，没接话。Vincent之后，她现在对dating app和办公室恋情都过敏。
中午吃饭那会儿她给丁一萌发过消息：“晚上我请你吃潮汕牛肉，庆祝入职第一天！”一萌秒回一个庆祝的表情。
可到了六点，雅菁那边没说她能走，工位上也一个起身的都没有。直到六点半食堂开晚饭，大家才三三俩俩地去吃饭了。何书涵小心翼翼问雅菁：“今天我大概几点……”雅菁头都没抬：“看你自己，不过第一天没什么活，你想走可以走。”
何书涵准备再坐一会儿，至少在第一天她不想做第一个下班的人。
她后来才慢慢懂得，这里所谓的“弹性工作”，弹的是上班时间，下班是没有弹性的——你可以早到，但不能早走，得等领导先动，或者等到一个谁也说不清、却人人都默认的点。第一天她还不懂这些，只觉得整层楼的人像被同一根线牵着，谁也不肯第一个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