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数是她和AI讨论出来的，套了个看起来很专业的模型，可模型里每个参数从哪儿来、为什么是这个量级，她其实说不清。她也根本不知道“北极星指标”是什么。
她含含糊糊解释了两句自己的算法，越说越小声，最后那句“具体口径我会后再对一下”出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听出了里头的心虚。
郑姐没再追问，只“嗯”了一声，低头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桌子旁边的黄雅菁和张飞宇的脸色有点难看。
会没就此结束。话题转到技术可行性，郑姐问，这个模板的曝光数据能不能按地域拆出来看。何书涵彻底接不上——她连这个数存在哪张表里都不知道。这么细节的东西，黄雅菁和张飞宇也未必知道。就在这时，坐在角落一直没怎么开口的罗益说话了：”能拆，地域字段在埋点里，得join一张维表，下班前给你们。”
郑姐点点头，何书涵这才松了一口气。
轮到Cynthia的时候，画风完全变了。她不用稿子，对着数据张口就来，哪个指标涨了、为什么涨、下一步怎么打，条理清楚得完全不像个实习生。郑姐听完点了点头，难得地说了句“这个思路不错”。何书涵坐在底下，一边记笔记一边脸热。
但是突然，郑姐话锋一转，问了个有点刁钻的问题：“你这个增长，把大盘自然增长、还有上个月那波活动的拉动都剔掉，纯是你这套策略带来的，还能剩多少？”
按理说，这种难度的问题是不该问一个实习生的。但Cynthia几乎没停顿，张口就接了回去：“剔掉之后大概还能剩四个点。不过我觉得这么拆其实不太合理——大盘、活动和策略本来就是叠加着起作用的，硬拆开单看，反而低估了运营策略本身的价值。”
她说得有理有据，像在课堂上跟教授据理力争。她大概没留意到，郑姐脸上原本那点好脸色，正一点一点收了回去。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张飞宇立刻接上：“Cynthia，你会后再详细看看数据，晚点给郑姐汇报下。”
产品月会散会以后，何书涵一个人回到工位，好不容易松了口气，把那份被问住的方案默默关掉。
这是她进大厂的第三周，也不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跟这地方的差距有多大。
她不会用SQL跑数，看见一行查询语句就头皮发麻；她写不出大厂那种结构严丝合缝、张口闭口“北极星指标”的方案；她甚至听不懂评审会上一半的发言。每天一睁眼，她都觉得自己像被空投进一场已经进行到一半的考试，卷子是中文的，可她一道题都不会做。
更难受的是她觉得很无助。她不敢直接问张飞宇那些细碎的问题。黄雅菁上次的提醒还让她冷汗直流。Cynthia名义上是她带的实习生，实则是和她关系微妙的竞争对手，甚至自信到敢直接跟产品总监叫板。可能也就是坐在对面的李悦稍微好点，偶尔跟何书涵聊几句闲话，解答一些她的问题。但李悦也在做张飞宇手下的其他项目，也是忙得不可开交，何书涵不敢打扰她太多。
何书涵逐渐意识到一个事情：在这个地方，好像是遇不到第二个可欣了。
有个周五的晚上，整层楼的人差不多走空了，只剩零星几盏屏幕还亮着。她对着一个怎么也跑不对的查询语句，改了第七遍还是报错，鼠标点着点着，眼眶突然就热了。她起身去洗手间，在隔间里站了两分钟，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哭也解决不了问题。她出来洗了把脸，回工位和AI接着改。
但好在何书涵脸皮厚，肯求人，也肯学。
她把过往的产品和运营文档都扒拉出来，先和AI过一遍，产品不懂的逻辑直接找赵明昆。运营不懂的地方先找李悦，还不行的就总结清楚之后问黄雅菁。
关于技术的问题，罗益的回复永远很快。她问一个数怎么取，他直接甩一段写好的查询语句，末了加一句“改这两个参数就行”。有回她路过他工位，半是求助半是吐槽地嘟囔，罗益头也没抬，三言两语就给她说明白了。
也是那回，他们多聊了几句。
罗益：“你不是学电影的吗，怎么跑来干这个？”
何书涵一时不知怎么答，含糊回了句“得先吃饭嘛”。
罗益：“剧组的盒饭不好吃吗？”
“……”
那阵子她常常是组里走得最晚的几个之一，不仅和AI聊工作，还要找AI求安慰。有天快十一点，她去茶水间接热水，撞见张飞宇和黄雅菁站在窗边说话。两个人离得不远不近，声音压得很低，看见她进来都很自然地停住了。张飞宇笑着说“还没走啊书涵，早点回”。她应了一声退出来，心想不是你不许我早下班吗。
那天她明明都走了，硬是被张飞宇的信息拉回了工位。何书涵试探着问李悦，咱们组的俄罗斯女生和巴西男生不是八点半都走了吗。李悦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外国人可不吃老中加班这套，但是晋升估计也轮不到他们了。
从此之后，何书涵正式成为了领导不走自己也走不了的互联网打工人。
可是熬到那么晚，工作效率是不可能有的。何书涵每天晚饭后慢慢走回工位，要么在电脑面前神游，要么就是跟李悦的八卦时间。
她突然想起来，入职头几天，雅菁工位上摆过一张和一个男生的合照，是那种只有情侣才会摆的样式；这阵子，那张照片不知什么时候被收起来了。还有一回，她听见雅菁在工位上压低声音打电话，语气很冲，挂了之后一个人僵坐了半天，那一整天对谁都没好脸色。
何书涵给李悦发工作消息：“雅菁这是咋了？”
李悦：“肯定是分手了呗。在这上班的人，哪有时间跟外面的人谈恋爱。”
何书涵：“难道在这上班就不配谈恋爱了吗？”
李悦：“你在这层楼随便找个人，可能可以。”
何书涵回了个满头问号表情包。这层楼里她能看上的男人，好像并不存在。
磕磕绊绊地过了两三周，她居然慢慢上道了。
在AI的帮助下，她能自己跑些简单的数了，方案也开始有了点大厂那个味儿。有回雅菁让她出一个运营的方案，难得得到了雅菁的“还可以”。那一刻她差点没绷住——多少天的狼狈，好像就为了换这么一句话。
下楼和李悦吃午饭的时候，她才发现园区里的玉兰开了。冬天不知什么时候就过去了，西二旗这片灰扑扑的玻璃楼之间，竟也冒出来一树一树的白花。她端着咖啡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第一次觉得，也许她真能在这儿活下来。
活下来，对她来说从来不是个轻飘飘的词。它意味着不用灰头土脸地滚回成都，不用在年夜饭桌上听她爸那句“早就说了别瞎折腾”，意味着她当初不顾一切回国、又一头扎进这个完全陌生的行当从零学起，不算白费。
可惜这点找到目标的踏实，没撑过那个星期。
周四下午，张飞宇把她叫进小会议室。何书涵本以为是聊那份被夸“还可以”的方案，进门看见他脸上那种为难又语重心长的表情，心就沉了下去。
“书涵，坐，咱俩聊聊。”张飞宇语气很温和，“Cynthia前两天来找我聊了一下。她说……跟着你做这块，有点跟不上你的节奏，有几个地方你交付的东西她得返工。她还说，希望以后能直接对接我和雅菁，效率高一点。”
何书涵的脸一下白了。那个理应被她带着，但其实处处把她甩在身后的实习生，竟反手去张飞宇那儿告了她一状。
张飞宇见她不吭声，往后靠了靠，叹了口气，换上一种更“为你好”的口吻。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顿了顿，“一个实习生你都带不住，以后怎么去lead一个项目、一个团队？咱们这行不养闲人，讲究的就是一个快、一个狠。你东西是有想法，可就是太慢，落地也不够利索。我看你平时也是闷头一个人扛，不太会找人搭把手，也不太懂向上管理——这些在咱们这儿，都是要命的短板。”
何书涵努力抑制着胸口翻涌的情绪，希望眼泪不要不争气地喷出来。
“你呀，就是太……”他斟酌着用词，最后半开玩笑地笑了笑，“太学生气了。其实我特理解，你海归嘛，又是搞艺术那块出来的，跟咱们这套打法不一样。我看你这节奏，再这么熬下去，身体也遭不住。要不哪天干脆回老家，找个安安稳稳的工作，结婚生孩子，多好，何必在这儿跟我们这帮人卷。”
何书涵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从会议室出来，走廊空荡荡的。她回到工位，盯着屏幕上那份昨天还被夸“还可以”的方案，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还没来得及对张飞宇这番明显触犯了自己职场边界感，甚至是有点人身攻击的话感到愤怒。她有点恍惚地想——他说的对吗？是不是我，真的不适合？
北极星指标，也叫作第一关键指标，是指在产品的当前阶段与业务/战略相关的绝对核心指标，一旦确立就像北极星一样闪耀在空中，指引团队向同一个方向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