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书涵坐进客厅的真皮沙发。这个空间和上午那间五十八层的玻璃盒子是两个世界。墙上钉着一整面墙的便利贴，密密麻麻是分场表，红黄蓝三色贴纸标着进度；一整排书架顶上摆着奖杯——金马、平遥，还有几个她在电影学院只在PPT里见过的国际影展名字。
茶几上摊着最新一期《电影手册》中文版，旁边压着一沓打印的英文分镜脚本，红笔改得密密麻麻。最上面露出一页，铅笔画的一个老火车站——站台尽头站着个女人，背对镜头，铁轨往远处收拢，页边用英文标着一个她看不太懂的词。何书涵盯着那张图多看了两眼，莫名心里一动，说不清为什么。
一个背双肩包的男生抱着一摞硬盘从她面前匆匆穿过，嘴里念叨着“渲染又崩了”。另一头，两个人端着咖啡快步走过，嘴里在说预算的事。走廊尽头隐约传来说话声，中英文夹杂，为一个镜头该用实景还是数字置景争执不下。
那种她在英国课堂上听过、回国后以为再也挨不着边的、真正在“做电影”的空气，第一次这么近地裹住她，近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上午那个一万八的offer，在这里早就被遗忘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这时，她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这几天闻惯的烟臭和尾气，是一种很克制的、混着木质调香水的气息，从客厅尽头那扇通往露台的门飘进来。
门被推开了。
一个抢眼的男生走进来，正低头看手机。米白色亚麻衬衫，衬得小麦色皮肤更好看；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清瘦的腕骨；深灰工装裤，脚上一双德训鞋。个子不算高，但身形干净利落，是那种常年在片场跑、又懂得怎么穿衣服的人才有的松弛。
何书涵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个下颌角，那道侧脸的弧度——她在交友软件上反复看过，在他那张黑白头像里见过，这几天每晚睡前还会不受控地想起。
是Vincent。
他像是察觉客厅里多了个人，抬起头，目光扫过等候区，落在她身上。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眼睛先于嘴角弯起来的笑。
“Hannah？是你吗？”
他直接朝她走过来：“我说过在帮一个导演做院线项目的前期。”他看着她，笑意更深，“没想到吧，这么巧。”
她那颗被面试和offer锤打了一整天的心，在这一刻清清楚楚地，漏跳了一拍。
第4章 鬼迷心窍
三年前，我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鬼迷心窍地背叛了我的电影梦。这一次，命运把同一道选择题又拍在我面前。
何书涵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Vincent？你……你在这儿工作？”
“对啊，我在林导这边帮忙做前期。”他非常自然地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你来面试？”
“嗯，导演助理的岗位。”
“哇。”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们可能要做同事了。”
“你英国回来的应该正好对她胃口，她自己也是海归。”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聊天。
“那你在这边主要做什么？”她问。
“统筹加副导演吧，什么都做一点。”他笑了一下，“说好听了叫核心团队，说难听了就是帮导演打杂的。”
前台女孩走过来说林导可以见她了。何书涵站起来，Vincent也站了起来。
“加油，等你好消息。”他说。
何书涵点了点头，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林苒是何书涵想象中海归女导演该有的样子。四十出头，清爽短发，不化妆，藏蓝羊绒衫，细框眼镜，说话中英文混着来。桌上一台贴满电影节通行证的MacBook，一杯黑咖啡。
她翻看着何书涵的作品集，眼神犀利。
“影像审美在线，剪辑的节奏感也有。”林苒摘下眼镜，“但你还没找到自己的风格。你看这几个片子——你能模仿王家卫的港风，也能做到标准TVC的质感。可我看不出，何书涵拍出来该长什么样。”
何书涵心口一震。这正是她最不敢碰的地方——她连自己想做编剧还是导演都不敢说，更别提什么个人风格。可被一个得奖导演这么直接戳破，竟不全是难堪，还有一种被看穿的痛快。
林苒接着介绍了下自己的项目《穿越站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事业受挫，辞了职，一个人买票回西南的老家。某个黄昏，她站在小时候天天经过的火车站站台尽头，一列绿皮火车开过——风停之后，站台变回了二十年前，她重新撞见十七岁的自己，和那个她以为早忘了的少年。
何书涵脑子里“咔”地一下，跟刚才在客厅瞥见的那页铅笔分镜对上了——原来是这个故事。
“我之前都拍文艺片，这次想做更商业的剧情片。”林苒说，“国内国外联合出品，几个月后开机，现在做剧本开发和选景。我要一个能看英文资料、对接海外联合制片方、帮着整理剧本、顺带处理一堆杂事的助理。”
“你想做的是什么？编辑、导演还是制片？”
“都可以！只要是做创作就行。”
这个脱口而出的答案实在太学生气，何书涵立马就后悔了。她猜想国内影视院校的学生，应该毕业前早就有不少成熟作品了，哪还会像她这样找工作？
林苒挑眉，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说‘都可以’的人，通常都不太可以。你得赶在被淘汰前想清楚。”
何书涵顿时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接。
林苒立刻又开口：“我现在就给你offer——试用期八千，三个月，转正再聊。我知道不算好。现在做院线电影就这样，能活着就不错了。回去想想吧。”
八千。比她伦敦的薪水少一大截，比她上午的offer少了一万，好像根本配不上她读过的那些书。
可林苒身上女导演的光芒和这个项目商业又文艺的独特气质，已经像钩子一样挂住了她。
面试出来，Vincent坐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抽烟。下午四点的光斜进来，给他侧脸描了道金边。烟雾缭绕的场景很有电影感，让她想到了《志明与春娇》。
“聊得怎么样？”他的声音低沉，微微带点何书涵很熟悉的粤语口音。
“不错，项目挺有意思的。”何书涵顿了一下，“她当场就给了offer。”
“Nice。”他跳下窗台掐了烟，“走，我送你出去。”
他走得很慢，像不急着到任何地方。路上手机震了一下，他只瞥了一眼，顺手揣回兜里。
一路他都在给她讲这圈子的零碎——哪个摄影指导脾气大但活儿好，哪个制片人最会画饼，林苒上一部片在平遥放映那天哭了一片观众。他讲得松弛、好笑，像个在这座迷宫里待熟了的人，随手就能递给她点什么惊喜。
“等你入职，”他忽然说，“我带你去一家私房菜，老板是退休的港片美术，墙上全是他做过的戏。”
这句话像羽毛，轻轻搔了她一下。
他偏头看她：“林导那项目，你会来吧？”
何书涵笑了一下，暂时没回答。可走到地铁口跟他挥手道别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在期待那家港片私房菜了。
那天晚上，何书涵在丁一萌家客厅的茶几上，把两个offer的条件写在了一张纸上。
A：国贸广告公司。一万八，全额社保公积金。做广告制片，伺候甲方。
B：林苒导演工作室。八千，五险一金未知。做院线电影，统筹杂活。
丁一萌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往纸上瞟了一眼，动作瞬间顿住了。
“何书涵，你是在做智力测试吗？”丁一萌不可置信地指着那张纸，“一万八和八千，这需要选？你脑子进水了才去拿八千块！”
“可是林苒的项目是院线电影……”
“院线电影能当饭吃吗？八千块交完房租，你连喝星巴克都喝不起！你大老远回来是当苦行僧的？”丁一萌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脑门。
何书涵没躲，只是往后仰了仰，心虚地小声嘟囔了一句：“而且……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交友软件上的男嘉宾Vincent，他也在那个剧组。”
客厅里诡异地安静了三秒。 丁一萌把毛巾往沙发上一摔，拔高了音量：“好啊你，我就说你怎么非要去那儿！何书涵，你真的是被男人鬼迷心窍了吧！放着一万八的高薪不要，去选八千块做助理？你在伦敦好歹是个独立女性，回国就脑子不清醒了？”
“不是因为他！”何书涵急了，一把收起桌上的纸。 她的肩膀突然塌了下来，像是终于放弃了某种伪装。
“丁丁，Vincent只是个加分项。”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真正害怕的，是我如果再选一次广告，我这辈子就真的离电影越来越远了。”
丁一萌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记得我在伦敦刚毕业那年吗？”何书涵慢慢抬起头，“当时国内一家顶级的影视公司给我发了管培生面试邀请，但我同时拿了伦敦那家广告公司的全职offer。我害怕回国卷不过别人，也贪恋伦敦广告公司那点体面和工资，所以根本没去面试，选了留在伦敦做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