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啊，你说你爸在家长群嘚瑟了一个月。”
“对，可刚去香港我就被打回原形，又变成那个普通学生，有时候还更差。”
丁一萌笑道：“我又想到你一个传媒生去辅修金融，结果fail的事了。”
“别提了……”何书涵叹气，“那时候看别人学金融我也去，结果期末差点挂科。折腾一大圈，发现自己骨子里就是个只会做梦的文科生，还是只想讲故事给别人听。”
“我记得你毕业的时候还在香港找了一段时间工作？”
“是的，影视传媒零offer，差点被拉去卖保险。”说完两个人会心一笑。
“那你当时怎么不直接回来找工作？”
“怕。”她声音很轻，“怕直接回来找工作被别人比下去，怕我爸那套‘你一个留学生混得还不如谁谁谁’。正好我又一直向往国外的影视圈，就申了英国的电影硕士，还拿到奖学金。多体面的一次逃跑。”
丁一萌静静地盯着她，没再插嘴。
“结果研究生毕业才发现，英国的影视圈根本不要我这种局外人。”她苦笑，“可我跟自己说再等等。我想证明给我爸看，我在英国也能活下来，至少能把留学花的钱给赚回来。所以我在广告公司又耗了三年。”
她可以熟练地和同事在Pub里聊英超，可以毫无障碍地阅读全英文的行业报告，可以写出让客户点头的campaign概念。但当需要触碰这个国家真正的文化神经时，她永远隔着一层单向玻璃。在内容产业里，没有比“文化局外人”更致命的短板了。
“广告公司不好吗？工资不是还行，加班也比国内少？”
“温水煮青蛙。我总是做不了核心的项目，没法升职加薪，也很难跳槽。我感觉自己被困住了。”
“我其实忍了很久，被Jeff的事一刺激，就辞了。”何书涵转过头，“反正这次我下定决心了，要回来做真正想做的东西，还有……”她顿了一下，有点难为情，“我想好好谈恋爱。我在伦敦真的好寂寞。”
“你不是在伦敦用dating app，还跟英国帅哥约会么？”
何书涵在走之前，在Hinge上认识了一个叫Liam的英国男生——独立音乐人，留着不太打理的棕色卷发。他们约会了三个月，一起在金融城空荡荡的人行道上聊是枝裕和，在他的公寓看了半部《无人知晓》，在花市他给她买了一束很快就会枯萎的风信子。
但只要没有那场名为“Exclusive Talk”的严肃对话，在这里的Dating文化里，这一切就只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
何书涵笑脸盈盈：“我们约会了三个月，我跟他说自己想回国做影视。你猜他什么反应？”
“当场求婚，要你留下？”丁一萌故意逗她。
“那我还能在这吗？”何书涵翻了个白眼，“他跟我上司一个反应，没有挽留，只祝我好运。”
英国对她来说就像Liam——慷慨地给予她浪漫、自由和体面，但绝不会给她爱，也不会为她停留。
丁一萌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出来：“何书涵，我好像有点懂你了。你可真贪心——又要梦想，又要爱情。”
“对啊。”何书涵也笑，鼻子却有点酸，“我想了好多年，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我反正不想再当局外人了。”
“局外人？”
“对，无论是在英国，还是在你家。”何书涵猛地抬头，“但你别误会，你家真的很好，好到让我有点羡慕了。”
丁一萌低头看自己的手，无名指上是建明送的戒指。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我跟建明什么都不缺。房、车、户口，双方父母都满意，日子顺得不能再顺。”
她抬起头：“可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想——是不是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何书涵愣住了。她这才发现，那个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丁一萌，眼睛里也有一块空荡荡的地方。
“行了，别瞎想了。”丁一萌先回过神，又恢复成那个利索的姐，“明天还有面试，小何早点睡吧。”
何书涵躺回床上时，窗外天快亮了。她的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
“听你妈说你在面试。先别急着签，我给你发几个成都的事业单位，比你找的那些好。”
何书涵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
第3章 令人心动的offer
她那颗被面试和offer锤打了一整天的心，在这一刻清清楚楚地，漏跳了一拍。
国贸CBD，五十八层，整面墙的落地窗俯瞰着大半个北京城。这是一家业内头部的数字营销机构，前台大理石背景墙上的Logo闪闪发光。空气里飘着和伦敦Soho那间办公室极其相似的、昂贵的咖啡豆香气。
这也是唯一一家在求职平台看到她的简历后，主动发出面试邀请的公司。
面试的是业务群总监，一个化着全妆、雷厉风行的女人。她把何书涵的作品集和英文履历翻了两遍，在那支英国茶叶品牌片上停了停。
“这条片子的分镜脚本是你自己写的？”
“我写的，也是我盯的现场。”
“客户brief给的是什么？”
“最初要一支九十秒的产品卖点罗列。”何书涵坐直了些，“我说服他们改成讲一个老茶馆的故事，把卖点埋进去。上线后自然流量比预期高了三成。”
总监“嗯”了一声，那是何书涵回国半个月来，第一次从面试官脸上看到肯定的表情。
“你的伦敦4A背景正是我们急需的。”她把简历合上，“我们刚接了几个快消品牌出海的案子，要懂海外市场、又能把控高精度执行的制片人。但丑话说前面——我们这儿节奏极快，除了品牌大片，大量工作是盯着下游供应商批量出短视频，以转化率和ROI考核，天天跟客户拉扯。”
“你这条老茶馆，”她末了补一句，像夸奖，“稍微改改，就能拆成十条有逼格的短视频。不错。”
何书涵笑了笑。她太熟悉这种需求了——把她在伦敦经历的那一套，加上国内大厂的“效率崇拜”，原封不动搬过来。那支她磨了十天半个月的片子，在这里的最高价值，是被拆成十条带货短视频。
“薪资方面，”总监切入正题，“底薪一万八，五险一金全额，年底双薪加季度项目奖金。没问题的话这周就发offer。”
何书涵走出写字楼，站在深秋冷冽的阳光下，被这个数字砸得有些发懵。
在北京，一万八意味着她可以立刻搬出丁一萌的客卧，在朝阳租一个带大落地窗的一居室；意味着她能堵住爸爸电话里所有关于“没出息”的话；意味着她终于拿到了“海归求职”这场考试的一个体面的平均分。
她掏出手机，手被风吹得有点发僵，给丁一萌发微信：“上午面完了。国贸的广告制片，一万八，五险一金全额。”
丁一萌几乎秒回，连甩三个放礼花的表情：“卧槽！！！拿下！晚上开香槟！”
何书涵盯着那行字，若有所思。
这份工作像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舒服、安全、体面。可只要喝下一口，她就知道自己会再次变成那只在温水里慢慢窒息的青蛙。她大老远从伦敦跑回来，难道是为了换个城市的CBD，继续给甲方做没有灵魂的PPT？
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爸发来几个成都事业单位的招聘链接，配一句：“这些都有编制。你那个电影梦趁早醒醒，搞快点报名。”
何书涵站在原地，深秋的风灌进领口。三条路在她眼前同时摊开：手里攥着国贸的温水，远方有成都的编制，而等会儿，她还要去看看第三条路——一个大概率没编制、没高薪、什么都不确定的电影梦。
她锁了屏，先暂时把广告公司和事业单位都摁灭在口袋里。
地铁进站的风吹过来时，手机在口袋里又亮了。这次是Vincent。
“今天的面试怎么样？”
何书涵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一下，飞快地打完字后，停顿了一会儿才发出。
“刚面试完第一场，累了。”
“难道还有第二场？我估计你很快就能找到工作了。”
他的好话让她也雀跃不已：“对，下午去一个女导演的工作室。”
“wow，哪个导演？”
“暂不透露，怕说了不灵。”
她哼着歌，希望上午拿到第一个offer的好运可以继续下去。
下午两点，她准时按响了另一扇门的门铃。
林苒的工作室不在写字楼，而在朝阳一栋带小花园的独栋别墅里。虽比不上CBD气派，可门口“苒光工作室”那几个字，就让何书涵期待不已。
这是丁一萌托她在北电的一个学姐问到的机会。导演林苒，四十出头，UCLA电影学院回来的，拍过两部独立电影，在文艺片圈子里有些口碑，正筹备一个新的国际院线项目，需要一个能看懂英文资料的导演助理。
来开门的是个看着比她还稚嫩的姑娘，穿得普普通通，手里攥着一沓文件。何书涵以为是前台，礼貌地报了名字和来意。对方笑笑，说林导正在开会，让她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