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男嘉宾鱼贯而过。金融男清一色穿着衬衫在大裤衩楼下举杯;程序员公司文化衫配爬山照,简介“生活不止眼前的代码”;创业男和某大佬的合影,简介里必有“赛道”“All in AI”。
她百无聊赖地刷了十分钟,正要关掉软件时,突然停住了。
屏幕上这个Vincent不太一样。第一张侧脸,光影讲究,像被懂构图的人故意拍成随手抓拍。他的眉眼很好看,身穿一件看不出牌子但版型很好的亚麻衬衫,背景是UCCA。第二张片场工作照,手举场记板。第三张是书架——阿巴斯的访谈录、麦基的《故事》、一本翻旧的侯孝贤影评集。最后一张,两只猫依偎着。
简介:做电影的。养了两只猫。相信所有好故事都值得被拍出来。
她立刻右滑。配对成功。
对方先开口:“Hi Hannah,你主页写‘前广告人,在逃影迷’,有意思。广告转影视?”
“对,但还没转成功。你做什么类型?”
”独立短片为主,商业广告也接。最近在帮一个导演做院线项目的前期。”
院线项目——这四个字在这行的分量,意味着不是自嗨,是真在牌桌上有个座位。
“你都做什么岗位呢?”
“主要是电影副导演,未来肯定想做导演。你呢?”
“我现在没有挑的资格,只要是创作就行。”
他们又聊了几轮。他提王家卫不像文青那样当信仰膜拜,而是像同行一样说“王家卫那套美学现在很难拿投资了”。这种务实的浪漫主义,让何书涵觉得挺迷人。
最后他说:“加个微信?这儿聊不方便。”
她犹豫两秒,发了自己的ID过去。他秒回一个“好”,立刻给她发来了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张黑白照片,他蹲在轨道车旁夹着烟,看镜头外某处。名字是Vincent杜炜豪,地区是广东深圳。
她给他发了个猫打招呼的表情。
他立刻回:“你真可爱。”
何书涵盯着这几个字,有点开心,又有点嫌弃——这么丝滑,一看就是个老手。但今天实在太烂了,烂到她非常急切地需要别人来夸她一句可爱。
今晚熬夜的人很多,但愿意理她的有两个:一个在荒漠的铁轨上叫她别急,一个在片场的轨道车旁说她可爱。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后面那个的朋友圈。
封面是一句何书涵很熟悉的句子:“电影是每秒二十四帧的真理。——戈达尔”
第2章 局外人
何书涵在外面待了几年,现在像一个拿着过期优惠券的顾客,站在一家已经换了菜单的餐厅门口。
Vincent的朋友圈她从头翻到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但还是睡不着。
凌晨三点,时差像块湿毛毯裹在何书涵身上。白天面试的时候她昏昏沉沉,这会儿却精神得像只猫头鹰。她盯着客房天花板上那盏纸灯笼,思绪跑回了三周前。
三周前刚回国那天,也是这么一种悬在空中的感觉。北京机场的到达大厅先用气味给了她一巴掌——烟草、泡面和消毒水的味道在鼻腔里交织。她在行李转盘前站了四十分钟,那两只装着三年漂亮衣服和全部英伦回忆的大箱子始终没出现,最后被告知落在了迪拜。
她甩掉一切回来追梦,没想到第一步是连换洗内衣都没有。
走出大厅,十一月北京的风像把刀子割在脸上。就在自我怀疑发酵到顶点时,一声鸣笛响在脚边,一辆擦得锃亮的白色迈腾停下,车窗打开,露出丁一萌化着精致淡妆的脸。
丁一萌是何书涵的大学同学,本硕毕业后从香港回了家乡北京,进了父母安排的高校做行政,谈了一个门当户对的男朋友。她的人生就像这辆白色的迈腾——虽然不够拉风,但底盘极其扎实,永远平稳安全地行驶在规定的车道上。也许唯一脱轨的,就是她当年不顾父母反对离开北京,去了千里之外的香港读书。
“何书涵!你还在那儿发什么呆?上车!”
车里暖气很足,杯架放着一杯还温的星巴克红茶。
“看看你这惨样,大箱子呢?”
“丢了。”何书涵捧着热茶,声音发哑,“丁丁,我连换洗的内衣都没了。”
“多大点事,我家里有新的。”丁一萌像安抚流浪猫一样揉了把她乱糟糟的头发。
何书涵突然说:“我辞职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英雄。刚才找不到行李,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X。我可能什么都做不成。”
“少伤春悲秋。北京破是破,但你饿不死,这儿有的是机会让你折腾。今晚先去我家!”
在丁一萌家客卧辗转反侧的不知第几个小时,她突然想起了更早的事。
十岁那年某个晚上,家里的老电视里在放《数码宝贝》。她端着饭碗坐在小板凳上,看那几个小孩被一道光选中,吸进另一个世界,激动得忘了添第二碗饭。妈妈那天又在外面打麻将,爸爸出差在外,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她突然特别想成为“被选中的孩子”——被谁选中都行,只要有人在茫茫人海里指着她说,就是你了,你是特别的。
十四岁,她跟爸爸大吵一架,大概又是因为某张没考好的卷子。他对她嚷嚷“你这辈子算是完了”,她摔门进卧室,灯没开,在电脑前看了部青春爱情喜剧片《野孩子》——在英国寄宿高中,绿草坪和红砖楼真好看。穿西装外套的少年少女在走廊里追跑,在敞篷车里约会。她趴在床上着迷地看完,第一次有了个模糊的念头:她也要去那么明媚的地方,离这个家越远越好。
十八岁,高考前三个月的周日,她丢下考得稀烂的模拟考试成绩,独自溜到市里唯一一家艺术影院看一场《天堂电影院》的特殊放映。回来的末班车上她哭得稀里哗啦。不是为了片里那个老放映师,是因为她突然知道自己想干嘛了——她也想用自己的故事来感动其他人,就像当时的她被感动得掉眼泪一样。
而此刻,她快三十了,还躺在别人家的客卧里借宿。要追的那个梦绕了一大圈,还根本没开始。小时候的自己要是知道她如今活成了这样,会不会很失望?
第二天快中午,她被厨房的动静吵醒。丁一萌已经煎好蛋、熬好粥,用一个史努比马克杯喝咖啡。
客厅是温馨的米色和浅绿色调,一整面墙都是落地书柜,和各种各样的书籍、手办和两个人的照片。电视墙对面是一张灰色布艺沙发,沙发上有两个拼色抱枕和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格纹毛毯。
这是一个有人认真生活过的家的样子。何书涵在伦敦的合租公寓从来不是这样的——客厅是公共区域,永远有室友没洗的杯子和不知道谁的外卖盒。
徐建明在国企,丁一萌在高校做行政,两人门当户对。这套两居室是建明父母付的首付,丁一萌父母出了装修钱。他们在这个庞大且残酷的城市里,早早地筑起了一座恒温的玻璃温室。而何书涵,就是那个突然闯入温室的、带着一身寒气和泥泞的局外人。
“建明上班了,走得早,他说你想住多久住多久。”丁一萌把切好的橙子推过来,又帮她算账:“朝阳合租两千五起,单间四千起。你两个月找不到工作就要吃土。先住我这儿。这屋空了快一年。再说建明天天加班到十点,我也有个说话的人。”
接下来几天,她打开电脑就是疯狂投简历。港本英硕、4A广告——这些标签在国内HR眼里好像一文不值。他们要的是“有爆款项目经验”、“自带资源”、“适应高强度加班”和“AIGC经验”。何书涵在外面待了几年,现在像一个拿着过期优惠券的顾客,站在一家已经换了菜单的餐厅门口。
倒是Vincent每天准点出现——转一篇行业文章,或一句“今天筹备会开得好崩溃”,或片场随手一拍配“北京的日落也挺好看的”。不远不近,像只好看的猫,不扑上来舔你,但总在脚边蹭一下。
不知不觉,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那只猫蹭过来。
第三天,丢失的行李终于送到,她把衣服一件件挂进丁一萌腾出的半边衣柜,发现自己全部家当填不满三分之一。另外半边,丁一萌的各种Max Mara、Sandro和Theory,按深浅排列,满满当当。
那天深夜,丁一萌从客厅发来微信:“我托学姐帮你问的那个导演工作室助理岗,明天的面试确定了,下午两点。”
何书涵回复:“太好了!我明天上午还有一个广告公司的面试,希望一切顺利。”
丁一萌:“但说句实话,你别嫌我泼冷水——你在伦敦几万的工作不做,就是为了回来做几千块的助理的吗?你到底是为了啥?”
何书涵没打字,起身走到还亮着灯的客厅。
丁一萌盘腿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怎么,被我问住了?”
何书涵在她旁边坐下,剥起茶几上一个橘子。
“你知道我高中成绩一直中上吧。”她慢慢说,“就高考那回超常发挥了一把,提前批被香港的学校录取,这辈子唯一一次考到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