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帧_何抹奇【完结+番外】(67)

  以前面试,她永远在琢磨怎么把自己剪辑成一个更有野心的样片。可这回,她第一次没打算美化任何镜头,只是把那个朴素而真实的自己直接递了过去。

  而那个在山里半夜爬起来写下的开头,回北京之后,她真的继续写了下去。

  一开始只是每天睡前写个几百字,写得断断续续,中间有好几次卡壳的时刻,某段情节死活推不动,像放映机忽然卡了带,画面停在同一个位置,怎么也过不去。

  她崩溃地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觉得自己大概根本不会写东西。可每次崩溃完,隔天她又会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那个文档,从一个字开始,继续往下磨。

  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熬,写到年底,一部完整的长篇小说初稿,竟然真的被她生生磨了出来。最后一章敲完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她盯着屏幕愣了好一会儿。窗外是北京冬夜沉沉的灰蓝色,楼下的路灯把光晕投进窗户,落在她桌角那盆新买的绿萝上。

  她知道接下来还要大修、要删改、要推翻重来,可至少,她把这个故事从头到尾说完了。

  她打算好好修一修,明年去投豆瓣阅读的征文比赛。跟谢知文聊起这个计划的时候,他问她期不期待拿奖,她想了想,笑着摇了摇头。

  很奇怪,她心里并没有多少“一定能怎样”的期待,更多的是把一件事踏实做完之后的成就感,熨帖而饱满,跟她在可欣剧组杀青时的感觉很像——所有人围在一起拍最后一张合照的时候,虽然没人知道这部片子之后会怎样,可每个人都很开心。

  过年前,她给家里拨了一通视频电话。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妈妈的身影在厨房里忙进忙出,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隐约传来。爸爸坐在镜头前,背景是家里那张她从小看到大的旧沙发。

  “今年过年我就不回去了,”何书涵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手头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在北京过了。”

  爸爸的语气还是那种她听了二十多年的、居高临下的关切:“工作怎么样了?大厂收入是高,但说到底不稳定。趁早考虑回来的事,别在外面一直漂着。”

  这句话像一根熟悉的针,不偏不倚地扎进她心里。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妈妈的声音已经从厨房那头传了过来:“她想做啥是她自己的事,你少在那儿指手画脚。”

  爸爸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有些挂不住地嘟囔:“我这不是关心她嘛。”

  见没人接话,他讪讪地站起身,转身回了书房。

  妈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镜头前。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眼角的纹路比她记忆里又深了一些,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

  “别理他,话多。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支持你。”

  就这一句话,她忽然觉得鼻尖一酸:“妈妈,谢谢你。”

  “谢啥子。”妈妈的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柔软,“他啰嗦了大半辈子,我都听烦了。”

  挂了电话,何书涵坐在原地愣了很久。

  她心里那道跟爸爸之间存在了多年的裂痕,还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消失,也没有弥合。但至少这一次,妈妈站到了她这边。

  转眼就到了过年。正月十五刚过,何书涵、严可欣和谢知文一起去机场送丁一萌。

  首都机场三号航站楼里人来人往,一萌拖着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身后是她的父母。她笑着跟大家一一拥抱,轮到何书涵的时候,抱得比平时都紧了几分。

  “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何书涵声音有点哽咽,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想我了就要找我,别自己憋着。”

  “知道了,”一萌笑着拍拍她的背,转向谢知文,“谢知文,你要帮我好好照顾何书涵!”

  可欣掏出手机,要三人合影留念,摆了好几个别扭的姿势,才终于凑出一张三人都算满意的自拍。谢知文和一萌的父母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没有打扰这场属于三个女人的告别。

  安检口前,一萌回头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人群,那道队伍像一条缓缓收紧的拉链,把她一点点吞了进去,没多久就再也看不见了。

  何书涵站在原地,眼睛有点湿。谢知文没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行了行了,”可欣佯装轻松,“今晚我请客,庆祝一萌新的开始。”

  晚上,三个人回到了那家小馆子——就是去年影展散场后,何书涵和严可欣、谢知文第一次坐下来吃饭的地方。

  可欣说自己的短片在一个国际电影节的短片单元拿了个提名。虽然最后没能拿下大奖,但也帮她顺利拉到了一笔投资,让她终于可以筹备那部她心心念念的长片。

  “制片人这个位置,我还是想留给你,”可欣认真地问何书涵,“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可欣,谢谢你还想着我。但这次,我想先把自己的故事写完。”

  可欣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好啊,等你写完了,要第一个给我看。”

  如果是几个月前,何书涵肯定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拒绝一个靠谱的“制片人”offer。

  她感觉自己像坐上了一艘刚刚转过弯的船,前方的水域开阔而安静,谁也不知道下一段航程会遇见什么,但船还在走,桨还在划,就够了。

  那是个平常的周六晚上。

  两人窝在何书涵家的沙发上,说好要重温经典《爱在黎明破晓前》。

  男女主角在维也纳的电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人生,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各自的童年。

  而电视前的两个人,早就没在看了。

  何书涵的头本来枕在他腿上,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他低头吻她,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两人在沙发上换了个别扭的姿势,谁的胳膊肘撞到了茶几,杯子晃了两下没倒。

  “等等,”何书涵在他吻上来的间隙笑出声,“沙发太窄了。”

  “那换个地方。”

  后来两人从沙发跌跌撞撞地挪到了床上。屏幕还亮着,男女主角的对白隔着一道门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段遥远的背景音,飘进来一句“Maybe that's what love is”又被两人的动静盖过去。

  “人家在维也纳聊了一整夜的哲学,”她埋在他颈窝里笑得直发抖,“我们连片头都没看完。”

  “各有各的活法。”谢知文接了句冷幽默,声音低哑,“他们靠说,我们这样……效率更高一点。”

  她抬起头瞪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跟你学的。”他低头堵住了她剩下的话。

  等两人再想起那部电影的时候,屏幕上已经停在片尾的黑底白字上,不知道放完了多久。

  她涵靠在他怀里,两人身上都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汗,屋里的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她伸手够到遥控器,把进度条往回拖。

  “看到哪儿了?”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大概三十分钟的时候?”

  两人重新看了起来——屏幕上的男女主角走在维也纳的夜色里,天快亮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夜结束之后,就要各自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去。

  “他们最后约定半年后再见,”她说,“可你知道吗,第二部 里,他们其实错过了那次约定,一等就是九年。”

  “九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比《星之声》里那八年还长。”

  “还好,此时此刻,我们拥有彼此。”

  何书涵闭眼听他胸口的心跳,感受着他那股让她安稳的气息。

  “以后也是。”他轻轻搂住她,“你想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纹上:“万一我拿到国外的offer呢?不在北京,也不在上海,你愿意吗?”

  他几乎没有犹豫:“当然,重要的不是地点,是身边的人。”

  她突然想起自己这一年多兜兜转转走过的路——

  刚回国时憋着一股劲,想拼命追梦;在剧组撞得头破血流,又一头扎进互联网,以为找一套清晰的评价体系就能证明自己;在大厂里经历了混乱和消耗,才发现两条路都不是最终的答案。

  还有那些在她生命中留下烙印的人——她想起Vincent披着文艺外衣下的精致操控、罗益对待感情的实用主义,想起可欣把一切都押给梦想的孤注一掷、一萌隐忍多年才终于迈出的那一步……

  当然,还有谢知文——和他宿命般的相识、错过、重逢和碰撞,幸好最后他鼓起勇气,笨拙而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这个世界较着劲。

  她一直都很好奇,自己这部“电影”到底会怎么发展。到了现在,她好像有了一点模糊却真切的感悟——

  不再需要靠“体面”或“成功”证明自己,也不需要靠孤注一掷证明勇敢。她只是终于学会了,诚实地问自己想要什么,然后笃定地去选,不再回头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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