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处小山头,视野忽然豁然开朗。山脚下的村落像微缩的沙盘,远处层叠的山峦被渐暗的天光染成一层层深深浅浅的蓝。两人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清冽的秋意,吹得何书涵的头发轻轻飘起来又落下。
“谢知文,我很好奇,”她偏过头望他,目光里有种认真的探询,“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他看着远处,沉默了好一会儿,像在找一个最接近真实的说法。
“你特别有生命力,”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我第一次看你写的影评就有这种感觉——不管有没有人看,你都要把想说的话说完。后来你说想裸辞回国做电影,又说起面试的各种遭遇,再后来想转行……我觉得很佩服你,也很羡慕你。”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到她脸上。
“我是那种循规蹈矩活的人,什么都按最优解来,从来不敢冒险。可你想到什么就敢去试,天不怕地不怕。我觉得你身上好像有光……”
何书涵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表白。风从耳边过,她张了张嘴,却一时没发出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地荡开。
“我有你说的这么好吗……”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当然了,你开朗又阳光,有梦想有追求……”他原本笃定的语气忽然低了下去,“和我完全相反。”
“那我也告诉你,我喜欢你什么。”
她一条一条地数,语气轻快,却字字认真——
“你踏实靠谱,情绪稳定,从来不乱发脾气,少说多做,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你看电影有品味,找对象也很有品味;你文理兼修,数学和英语都比我好,剧组那堆烂账你两下就算明白了;还有……”
她忽然笑了一下,歪着头看他。
“你个子高,腿还长,长得也帅。其实吧,我一开始就是看上了你的脸和身子。”
谢知文的耳根又红了,沉默了几秒,像是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抿了一遍,才有点笨拙地开口。
“书涵,”他的声音比刚才轻,“谢谢你愿意走近我的生活,照亮我。”
夕阳把最后一点橘色收进山峦的褶皱里,天边浮起一层薄薄的暮蓝。落叶从他们脚边打着旋经过,像是替这个安静的傍晚,做了一个温柔的注脚。
晚饭是民宿老板娘做的农家菜,两人就着一瓶山楂酒吃得很慢。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山里的夜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树林的声音。
回到房间,屋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床头灯。光线被灯罩拢成一团柔和的光晕,把整个房间浸在一种琥珀色的静谧里。
何书涵刚洗完澡出来,身上只是简单裹了条浴巾。头发还湿着,皮肤上还泛着薄红,锁骨处挂着一滴没擦干的水。
谢知文正坐在床边看手机。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
“你洗吧。”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嗯。”
他起身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两人的手臂不小心擦过,好像空气中都有电流。
等他洗完出来,何书涵穿好了睡衣,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民宿书架上的旧书。
他站在门口,一时没往前走,像是门口有一道看不见的线。
“愣着干嘛,”她笑道,“过来啊。”
谢知文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动。
“你紧张吗?”
“紧张。”
“我也是。”何书涵轻声说,然后主动往他那边挪了挪,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比她想象中要宽一些,还有一股难以描述的温暖气息。
谢知文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他抬起手,有点犹豫地环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睡衣的布料传过来。
“我一直在想,”他的声音松弛了一些,“上次在你家客厅,我要是没走,会怎么样。”
“你说呢?”何书涵笑了,对着她的耳边低语,“那你后悔逃走吗?”
“不后悔。”他说,“那时候我还没准备好。但现在准备好了。”
何书涵抬起头看他,目光像一池水一样温柔。他低下头,毫不犹豫吻上了她。
他的手抚上她的后颈,动作起初还带着试探的小心,很快就变得笃定起来。何书涵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乱了,心跳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很快也很重,像一只被关在胸腔里很久终于被放出来的鸟。
她主动拉住他的手,往下带了一寸。
谢知文低下头,吻从她的唇边一路往下,落在颈侧、锁骨,动作依旧是他一贯的仔细和珍重,仿佛在确认一件他等待了很久、却始终不敢真的相信会属于自己的东西。
灯被关掉了。
山里的夜很深,屋外只有风声,屋里的一切都变得缓慢而模糊。何书涵闭着眼睛,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他好像始终在留意她的反应,每一步都要等到她的回应,才敢往前一点。
“可以吗?”他在她耳边低声问,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来。
“可以……”
后来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没有电影里那种戏剧性的天雷勾动地火,只有两个人在一片黑暗里,笨拙地、真诚地、一点一点靠近彼此的温度。
偶尔撞到牙齿的吻、不小心压到头发时的低声抱歉、换姿势时磕到床头的闷响——那些笨拙的细节像一支没有排练过的合奏,各自弹错了音,合在一起却成了一段只属于这一晚的旋律。
何书涵在某个瞬间忽然想到,原来所谓亲密,不是技巧有多好,是你敢不敢在另一个人面前,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出去——连同那些不安的、不确定的、连自己都不太喜欢的部分。
后来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睡去,被子被扯得乱七八糟,手脚交叠着分不清谁的。半夜她醒了一次,山里太安静,反而不习惯。
呼吸平稳绵长,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像一种无意识的守护。
何书涵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了会儿他的睡脸——眉头是彻底舒展开的,跟白天那副永远绷着一根弦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她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把这一刻的感受记下来。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摸出手机,走到窗边坐下。窗外是黑沉沉的山影,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只漏出几缕银色的光,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亮。
她眯了一下眼,打开备忘录,想了两秒,然后开始打字。
一开始只是零零碎碎的几句——山里的风声、他睡着时舒展的眉头、白天在山脊上那句磕磕巴巴的告白。写着写着,那些句子自己长出了根,牵出了更早的东西:伦敦绵长的雨夜、剧组里那些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办公室里清空的工位、火锅锅底翻滚的红油……
她写了很久,直到手指发酸,天边泛起一点微光。
存好的时候,她盯着那个文档愣了一会儿。这些凌乱的文字根本算不上什么,甚至有点语无伦次,可她心里生出一种很久没有过的,那种“我还想继续写下去”的冲动。
回北京的路上,何书涵一直在看车窗外。
“在看什么?”谢知文瞥了她一眼,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
“在想一个故事。”她说。
“什么故事?”
“还不知道,”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但我想把它写出来。”
前方是一段长长的直路,路尽头的光线亮得有些晃眼。他就这么安静地开着车,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平淡却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他毫不怀疑的事:
“你一定能写出最好的故事。”
第60章 第二十五帧
而我自己的这部电影,拍得不够精彩,甚至有些普通。但至少这次,剧本是我写的,快门也由我按下。
十一月的北京,风一天比一天凉,早晨出门时呼出的气已经能结成薄薄的白雾。
何书涵裹着厚外套挤进地铁,和无数个陌生人肩并肩站在摇晃的车厢里,到达工位、打开电脑、回邮件、开会、写文档,日子在重复里滚着向前。
可她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十一月刚好是她回国一整年的节点。
一年前,她拖着两只大行李箱从首都机场走出来,心里装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一种近乎莽撞的勇气。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份勇气会被捶打多少次,也不知道一年后的自己会在什么地方、成为什么样的人。
大厂的工作依旧忙碌,但她的心态变了——以前总觉得每分每秒都要榨出价值来,现在她学会了在该停下的时候停下来。
她陆续投了一些简历,接到几家外企的面试邀请,其中包括一个在新加坡的工作机会。面试官问她为什么想离开大厂,她答得很实在:“我在大厂学到了很多东西,但现在更想要一份有work life balance的工作。人嘛,也需要可持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