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妈妈。何书涵小时候每一次跟爸爸吵到下不来台,最后逼她服软的那个人,从来不是爸爸,而是妈妈。“算了嘛,让一让,你爸说话就那样,又不是不爱你。”
她知道妈妈不是不爱她。妈妈只是更希望这个家平静安宁。
但她为什么总觉得,她得到的爱还不够呢?
她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七点,她本想取消那顿川菜,丁一萌反而推她出去:“别一直闷在家里,出去散散心。”
于是她这才从床上艰难爬起来,随便换了身衣服,补了个口红。虽然是个她挺期待的约会,但她现在实在打不起精神再好好打扮一番。
饭馆在三里屯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红砖墙、木桌、每桌一个铜锅,满屋子辣椒的呛香。Vincent已经到了,坐在角落的双人桌旁,面前摆着两杯柠檬水。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袖口微微卷起来,露出小麦色的手腕。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他露出一口白牙:“没事,我也刚到,点了毛血旺和水煮鱼,你还要什么?”
“加个泡椒牛蛙,还有酸辣粉。”
“吃这么辣?”
“我是四川人嘛。”
“知道。不然我怎么会选这儿。”他的眼神带笑,何书涵感觉脸有点热。
毛血旺红油翻滚,辣椒花椒的香气蒸上来。何书涵夹了块鸭血放进嘴里。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滚烫的红油顺着喉咙咽下去,胃里像烧了一把火。她借着这股直接的生理刺激,终于让压抑了一整天的委屈有了一个光明正大的出口。她眼泪吧嗒吧嗒地砸进白米饭里。
没想到回国后的初次约会,她居然吃上了眼泪拌饭。
Vincent没问她怎么了。他安静地夹了筷子水煮鱼,放到她碗边的碟子里:“这鱼嫩,你尝尝。”
何书涵擦了眼泪,抬头,问了个连自己都觉得突兀的问题:“你相不相信unconditional love,无条件的爱?”
她不由自主蹦了英文又自己翻成中文。所谓“无条件的爱”,在她看来就是个文化错位的稀有品——总是从欧美影视剧里看到,在自己身边却少见得可怜。丁一萌家算是唯一的一个例子。
Vincent正往嘴里送毛血旺,顿了一下:“不信。”
“所有的爱都有条件。父母爱你,条件是你听话有出息;恋人爱你,条件是你匹配他的需求;猫爱你,条件是你按时喂粮铲屎。”他语气很平,“但这不是坏事。你一旦接受爱都有条件,反而自由了——不用再去够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标准。”
”你呢?”他问,“你信吗?”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有。”
“希望有就够了。”他举起杯子,“来,庆祝入职。”
何书涵和他碰杯,柠檬水酸得她龇牙。
她爸的爱有条件,条件高到她这辈子都够不着;而Vincent说得这么轻巧,好像他开的条件,她刚好付得起。
Vincent主动买了单。出了馆子,北京的夜风冷得刺骨。他把她送到地铁闸机前,这次没停下,很自然地跟她一起刷了进去。
“你也坐这条线?”
“算是顺路吧,想送送你。”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他们肩并肩坐在一起。
到站了。何书涵站起来,外套的领子在起身时歪到了一边。Vincent顺手伸过来,两根手指捏住她的衣领,轻轻翻正了。
动作只有两秒。他的指尖没有碰到她的皮肤,但她感受到了那隔着衣服的温度。
在那瞬间,她有了想要抱住他的冲动。
第6章 梦想的入口
这行就这样——永远在转,但你不确定自己是在上升,还是原地打转。
去电影公司上班第一天,何书涵在全身镜前换了四件衣服,最后选了件伦敦淘的古着工装外套。她甚至认真纠结了两分钟要不要涂口红——在一个电影工作室,涂口红算“专业”,还是“太过用力”?
她最后还是涂上亮眼的口红,充满期待地来到了工作室。
工作室藏在朝阳一条种白蜡树的安静街道里,门口一块铜牌“苒光工作室”。这条街散着几家影视公司,她进门时看见隔壁院子一个长发男生扛着摄影机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拖灯箱的助手。那一刻她有种踏实的错觉——她真的踏进影视圈了。
开门的是面试那天她当成前台的女孩,一张全是胶原蛋白的素颜圆脸,穿件起球的粉色卫衣。
“你是……书涵对吧?林导说你今天来!我叫张曼语,叫我小语就行,我也是今年刚来的,导演助理。”她握手的力度很轻,“林导正在开电话会,大概还要十来分钟。今天早上她心情还行——昨天跟出品方吵完架反而想通了些事,所以,嗯,今天应该不会太吓人。”
“啊,林导脾气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就是要求特别高。”曼语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比如上周她让我找一组参考图,我找了三十张,她说一张都不对。然后她自己花四十分钟找了五张,确实比我找的好……可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样的。她说的标准是‘你看到就会知道’,可我真的看不到啊……”
何书涵心里吐槽:这林苒,连prompt都写不清楚,那AI也帮不了她。
张曼语补了一句:“但是林导是真的很厉害!能跟着她学到很多东西的!”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个极有辨识度的女声。
“小语,帮我打个电话给美术那边,问他们选景的预算表做出来没有。上周五就说今天给我,现在都十点了。”
张曼语像被按了弹簧一样弹起来:“好的林导,我马上打!”
过了一会儿,林苒把何书涵叫进办公室。她黑色薄毛衣配灰色阔腿裤,细框眼镜推在头顶。桌上摊着手写笔记和那台贴满电影节通行证的MacBook。
她穿黑色薄毛衣配灰色阔腿裤,细框眼镜推在头顶。桌上摊着手写笔记和那台贴满电影节通行证的MacBook。
“来了?坐。”林苒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继续低头在笔记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她,“行,跟你说一下接下来几周你大概要做什么。”
没有入职培训,没有企业文化,没有HR。没有固定上下班,名义朝十晚七,实际看项目;沟通全走微信,不用飞书和企业邮箱。
“我知道不规范,但这行就这么转,资源、关系、信息全在微信里,你以后会发现工作微信和生活微信根本分不开。”
“你刚来,就是什么都要干。我没法给你划一个明确的岗位。这行前期,你能做的越多,学的越多。”
何书涵像第一天上学的学生,把每一句都记进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里。
中午十二点,一楼厨房飘上来花椒和蒜苗爆炒的香,是那种她闭着眼都能认出的四川味儿。
“饭好了!下来吃饭了!”楼下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喊声,带着浓浓的四川口音。
张曼语合上电脑:“走,吃饭。周姐做饭特别好吃,你有口福。”
大圆桌上四菜一汤:回锅肉、蒜苗腊肉、干煸四季豆、番茄蛋汤。系围裙的周姐往桌上放最后一盘,手脚麻利。
“你是新来的小何哇?哪儿的人?”
“成都的。周姐呢?”
“哎呀!老乡!回锅肉是正宗郫县豆瓣炒的。导演是东北人,吃不了辣,平时不敢放太多,下次给你加。”
大家陆续坐下。林苒从办公室出来端着杯子坐到桌边,吃饭时难得松弛了一些。Vincent最后进来,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端着外卖咖啡。
“又迟到。”林苒居然带着一点娇嗔的口气。
Vincent对她抛了个媚眼:“没迟到,准时赶上饭点。”
何书涵敏锐地察觉到了眼前女导演和男副导之间流动的化学反应。
Vincent在她旁边坐下,眨眨眼:“四川人第一天上班就有回锅肉,命太好了。”
大家围着桌子吃,热闹且随意,就像在谁家里聚餐。而伦敦广告公司的午饭是各自买三明治回工位边吃边敲键盘。
这顿饭吃得何书涵很轻松,但也隐隐觉出哪里不对——这地方像个家,可这也意味着没有边界:没有工牌,没有考勤,难以把“公事”和“人情”给隔开。
午饭后,何书涵端着一杯茶回到二楼工位,Vincent也跟了上来,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你怎么中午才来?”她问。
“我不是每天都来,林导需要我的时候我过来,不需要的时候我就在家做自己的事情。”他往椅背上一靠,“自由职业的好处就是时间自由,坏处就是没有稳定的收入。但我觉得自由比钱重要。”
“对了,”Vincent起身的时候好像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名片设计得很简洁,是有质感的灰白色,上面写着:杜炜豪 | 独立制片 / 副导演。下面是邮箱和微信二维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