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中国人?太好了,那我们可以说中文啊!”
丁一萌愣了一下:“你中文说得……”
“我姥姥是山东人,”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暑假总被我妈送回国待着,学的都是我姥姥那辈的说法,可能有点老气,我同学都笑我说话像个说相声的。”
这句自嘲把丁一萌逗笑了,让她露出了落地柏林以来第一个毫无负担的笑容。两人跟着音乐练了几组步伐,他应该不是初学者,引导很有耐心,每次她踩错步子,都只是笑着重新示范一遍。
很快,又要交换舞伴,Jonas对她眨眨眼,用中文说:“我等会儿来找你跳舞。”
社交舞会正式开场时,顶光齐刷刷暗了下去,滤成一片暧昧流淌的暖橘。音响里的节奏从教学时的规整节拍,陡然换成了黏稠缠绵的旋律——是Bachata。
丁一萌其实没什么把握,基础步伐才学了半小时,脚步还有点生涩。可当Jonas握住她的手时,掌心那股干燥微烫的力道,却奇异地将她的慌乱按了下去。不知道是因为他那句略带山东口音的中文,还是笑起来时眼角那点毫无侵略性的温存。
“放松” 他微微俯身,英文低语贴着她的耳廓擦过去,气流温热,“我会来lead你,身体跟着音乐走就好。”
音乐的鼓点很沉,贴着胸腔震动,像是有另一颗心脏在替她跳动。两人的距离渐渐拉近,胸口贴着胸口,他的手扶在她的腰侧,随着节奏轻轻带动她转身、倾斜、回摆。
丁一萌起初还在心里默数拍子,可几个转身之后,那点紧张不知不觉地消融了,身体自己记住了怎么跟随——原来跳舞不需要计算,只需要卸掉防备,任由另一个人带着自己在旋律里沉浮。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混着舞池里那股汗水和酒精蒸腾出来的暧昧气息,整个空间都变得有点失真,像是被谁调低了现实的浓度。四周是同样贴得很近的一对对舞伴,胯部随着鼓点画着圆,身体的每一次贴近和分离,都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坦荡的亲密——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这本来就是这支舞该有的样子。
一曲接一曲,她数不清跳了多久。中途Camila塞给她一杯不知道什么名字的鸡尾酒,酸甜里带着一点烈,喝下去,脸颊和耳根都开始发烫。音乐换到一首更慢、更绵长的曲子,Jonas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后背,很轻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寸。
“你跳得比刚才好多了。”他凑近她耳边说话,声音里带着笑意,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
“因为你很会lead。”她也笑,被酒精和音乐一起烘得有点飘,整个人像是踩在云上,四肢都是软的。
某个转身之后,两人的距离比之前更近了一些,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跟鼓点渐渐重合在一起。音乐正好走到一个绵长的过渡段,鼓点放缓,像是有意配合着这个瞬间,把周围的喧闹都过滤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他浅棕色的眼睛此刻被暖光染得更浅,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谁都没有先说话。他低头,她没有躲开,两人的唇碰在了一起,带着点酒精和薄荷味的清凉。
这个吻很轻柔,带着点探试的克制,跟舞池里那种缠绵的氛围完全同频。周围的音乐还在继续,鼓点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心间,跟自己的心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丁一萌闭着眼睛,感觉世界只剩下音乐和舞蹈,还有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带着薄荷味的吻。
她想起自己这一年多,从决定读博到真正启程,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连行李箱里带几件冬衣都反复权衡过。可这一刻,什么计算都不存在了,只有身体本能地想要靠近这份陌生的、毫无预兆的心动。
第65章 番外二:在柏林起舞(2)
这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跟眼前这场毫无预兆的春光一起,让她心里那道防线,悄悄松动了一点。
一曲终了,两人才慢慢分开。丁一萌看着他,忽然清醒了几分,脸颊发烫。
“我该走了……”看着墙壁的时钟指向了午夜十二点,她不由自主地说。
“需要我送你回去吗?”Jonas用英语问,眼里有惋惜也有期待。
丁一萌摇摇头,语气尽量说得轻松:“今晚很开心,但就不用送我了。”
Jonas看着她欲言又止,似乎还想再尝试努力一下,丁一萌干脆抢先说:“我老公开车来接我。”
他很快收好了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惊讶,微笑着把手机递过来:“噢,那至少加个联系方式?柏林不大,说不定还会遇到。”
丁一萌犹豫了一秒,还是对他说:“不了,祝你今晚愉快。”
她摆摆手,用中文说“再见”,然后便拉上在旁边等待的Camila,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柏林深夜的寒风迎面撞上来,瞬间吹散了舞池里蒸腾出的暧昧,也刮醒了大半酒意。她裹紧大衣,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与夜色里闪烁的霓虹,极冷静地将今晚归了档——一次意外,一段轻巧但不该延续的异国插曲。
仅此而已。
她好不容易才从一段稳定到几乎步入婚姻的长期关系中将自己连根拔起;好不容易才说服父母让自己放弃一份体制内的体面工作,在异国他乡从头开始。现在的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再次轻易陷入任何一段亲密关系。
返程路上,Camila问她跳舞的感觉怎么样,丁一萌笑着说还不错,她已经摄入了足够度过一整个冬天的维生素D。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她照常要去图书馆,继续准备新学期给本科生上课的教案。
柏林很大,她的生活很窄。只要她不想,两个人就绝不会再有交集。
日子就这样恢复了原来的轨道。
她泡在图书馆里读文献、改研究计划,导师安排她给一门跨系开设的“文化人类学与东亚社会”研讨课带一部分Tutorial——这门课挂在人类学系,但也吸引了不少对东亚文化感兴趣的其他专业学生,选课的人数有近二十人。
正式开课是周一早上,丁一萌抱着一沓打印好的课程大纲,走进了教室。
她其实挺紧张的——毕竟这是她博士生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站上讲台,独立带一个班。虽然只是研讨课下面的一个小组辅导,可对她来说,这是从“学生”到“讲师”这个身份转换的第一步,郑重得不亚于任何一次重要的答辩。
“大家好,我是你们这学期的助教Yimeng,很高兴认识你们。”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让我先来认识一下大家。我念到名字的时候,你们应一下就好。”
她低头念着名单,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念过去,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回应,一切都很顺利。念到某一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Jonas Zhou?”
一片安静之后,教室后排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I am here.”
丁一萌猛地抬起头,视线撞上那张让人难忘的脸——一头蓬松的栗色卷发,浅棕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看着她。
教室里的其他学生没有察觉到这份异样,还在等着她继续念下去。丁一萌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念完剩下的名字,声音微微颤抖。
那堂课剩下的时间,丁一萌几乎是凭着惯性讲完的。她能感觉到后排那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每一次都让她的思路短暂地断一下,又强行接回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地收拾好东西,快步走出了教室,脑子里反复过着接下来该怎么处理。
她很清楚,这件事不能拖,师生关系里出现这种私交,无论程度深浅,都必须第一时间处理干净。她想,明天一早就去找督导,说明情况,申请把这个学生调去别的辅导小组,或者干脆申请自己回避这门课的带课资格。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开口,措辞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尽量说得专业,不带任何情绪。
可她还没来得及行动,下午三点,她在学校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来自Jonas的英文邮件。
“Hi Yimeng,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但我真的完全没想到会再碰到你。我很惊喜,但也能看出你有些为难。别担心,我已经去教务系统里把这门课的tutorial部分退了,选了另一个时间段的课。现在还在灵活选课期间,所以换课对我来说不会有任何影响。另外,我还有些话想跟你说,但可能用学校的邮箱不太方便,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给我的手机号发条信息吗?”
邮件末尾附上了他的手机号码。
丁一萌盯着那条消息发呆,心里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解释和说辞,忽然都用不上了。
犹豫了一会儿,她在手机里输入了他的电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发了一句:“Thank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