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立刻震了一下。
他发的是英文:“Hello,请问是Yimeng吗?”
丁一萌回复:“是的,你好Jonas。”
“先解释一下,我主动退掉你的课,不是想避开你,而是想认真约你出去。你为了拒绝我而说自己结婚了,是假的吧?”
没有铺垫,没有客套,甚至没有给她留一个假装不懂的余地。丁一萌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她揉了揉太阳穴,斟酌了片刻,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
她打了一段长信息,删删改改好几遍,语气尽量保持平和与诚恳——她说自己很感激他这么快处理了课程的事,也很感激他愿意坦诚相待,但两人之间的差距确实太明显了:她博士才刚开始,他还是本科生,人生阶段完全不同,并不合适。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对话框等了一会儿。Jonas隔了几分钟才回复,没有反驳,也没有失落:
“我们先在舞会上认识,又在学校里重逢,说明我们很有缘分。你不用这么着急拒绝我。有缘的人,总会再见的。”
丁一萌盯着那行字,心里那份早就准备好的拒绝,忽然有点站不住脚了。他的话听不出攻击性,也没有纠缠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温和的笃定,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相信了的事。
她张了张嘴,手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半天,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打。
房间很安静,可她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那个晚上,丁一萌跟何书涵视频通话。
屏幕那头,何书涵刚跟谢知文旅行回来,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语气里的甜腻几乎要穿透屏幕糊到丁一萌脸上。
“我们去乌布上冥想课,”何书涵说得眉飞色舞,“不到五分钟,谢哥就开始打呼,声音大得旁边外国阿姨都转头看他!我憋笑憋到快不行了!”
丁一萌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里那张红润又明亮的脸,由衷地笑了:“真好,看来你俩现在很稳定呀。”
“稳定稳定,”何书涵摆了摆手,“他这人闷骚,配我刚刚好。”
她顿了顿,把手机换了个角度,歪着头反问,“那你呢?柏林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丁一萌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舞池那晚的事,连同这几天的意外和纠结,一五一十地讲了。
“什么?!”何书涵的声音陡然拔高,“你都有艳遇了都不早点跟我说!还是你的学生?这也太drama了吧!”
“别嚷嚷,”丁一萌被她的反应逗得又好气又好笑,“我这不是正头疼呢嘛。”
“头疼什么,”何书涵挑眉,语气认真了几分,“你要真喜欢,管他多大?好不容易出国开始新生活,送上门来的小奶狗,干嘛不谈?”
丁一萌被说得哑口无言,还没来得及张口,电话那边又噼里啪啦开始了:“之前你还说羡慕我,说也想有心动的感觉。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你怎么反而退缩了?”
“就感觉……刚过来,突然就来这么一出,”丁一萌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耳机线,“有点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
何书涵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丁丁,不是我想干涉你。你一个人在德国,人生地不熟的,我希望你不会太孤单。”
“我发现自己现在还挺享受独处的。”丁一萌的目光落到窗外柏林沉沉的夜色上,“至于要不要考虑他,随缘吧。”
接下来的几天,她把自己重新埋进论文和田野访谈的转录稿里,试图用学术把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压下去,可效果并不算好——常常写着写着,思绪就飘远了,回过神来,光标已经在同一行停了很久。
Jonas没有因此消失,只是像是懂得分寸似的,把节奏放得很慢。
他偶尔发来一条消息,问她一些学术相关的话题,或者转发一篇他觉得她可能感兴趣的文章,语气都很平常,不带任何试探的意味。
这份克制反倒比之前的表白更让丁一萌心里不安——她说不清自己在抗拒什么,又说不清那份抗拒到底还剩下几分。
周五的时候,他发来一条消息,附了一张展览海报:柏林民族学博物馆最近有个关于东亚民间信仰的特展,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丁一萌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作为专业相关的活动,这个由头挑得很聪明——不是约会,是一次可以光明正大用“学术交流”来定义的邀请。
她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回复:好。
周末下午,两人在柏林民族学博物馆的展厅里逛了很久。展品从东南亚的祖先崇拜仪式,到东亚各地的民间信仰器物,排布得很细致。
Jonas对展品的兴趣是真实的,他会认真地停在某个展柜前,和丁一萌聊某个仪式背后的人类学解释,偶尔还会说起自己小时候跟着妈妈回国过年时,见过的一些相似的民俗场景——扫墓时烧的纸钱、庙会上的舞龙舞狮。
他讲起这些细节的时候,眼里的热情不会骗人。
丁一萌讲起自己田野调查的一些设想,说到兴起处,语速会不自觉地加快,手也跟着比划。Jonas听得饶有兴致,追问了好几个细节,没有一次因为话题太学术而露出敷衍的神色,反而时不时冒出一两个挺有见地的问题,让丁一萌有点意外——这个年纪的本科生,通常不会对这些田野的琐碎细节有这么真切的好奇。
走出展馆的时候,天色还亮着,两人沿着博物馆外的小路慢慢走,路两旁新栽的郁金香开得正艳,风里飘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
丁一萌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很久以来,第一次遇到一个和她在学术上这么投缘的人。这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跟眼前这场毫无预兆的春光一起,让她心里那道防线,悄悄松动了一点。
“你今年多大?”一萌用中文随意地问,想着好歹该确认一下这个让她纠结了好几天的数字。
她和Jonas已经不知不觉养成了聊学术用英语,闲聊用中文的默契。
“二十一,”Jonas说得挺坦然,“你呢?”
“……二十八。”
“哇,”他眼睛一亮,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七岁,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七笑嘻嘻。”
一萌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话逗得没绷住,笑出了声:“你这是从哪儿学的?”
“我姥姥教过我,我这几天又去查了一下各种版本,”他一脸得意,“而且我跟你说,我爸比我妈还小八岁。女大八,准发家。”
她心里那点因为数字差距生出的紧绷,因为他这几句插科打诨而放松了不少。
“那你的姓——”她忍不住问出口,“周乐,是跟妈妈姓?这个在德国不常见吧?”
Jonas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对,是有点少见。”
“有什么原因吗?”
“原因挺多,”他挠挠头,语气里带着点卖关子的意思,“不过这个故事我妈讲得比我好。”
“说起来,”Jonas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下周一放假,劳动节,我们家一般都会聚餐。你要是有空……要不要一起来?正好我妈可以亲自跟你讲这个故事,比我讲得精彩多了。”
丁一萌呆住了,没想到这个邀请来得这么快,也这么自然——居然不是约会,而是先去见家长?
第66章 番外二:在柏林起舞(3)
不用去想任何其他问题,只是纯粹又毫无保留地,把身体和灵魂都交给这支舞。
四月末,柏林已经兀自往春天里走去。丁一萌看着窗外,心想北京这时候大概率还要经历几场倒春寒。而柏林前一周还让人裹着厚外套瑟瑟发抖,这一周街上就已经有人穿起了短袖,一点缓冲都没有。
一周前,Jonas邀请她去家里过节聚餐。她本来条件反射就想拒绝,觉得这个邀请分量有点太重,可不知怎么的……她居然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答应的瞬间,她心跳很快,像是越过了某条自己都没想好要不要越过的线。她想把这份冲动归因得简单一点——比如馋中餐了,毕竟来了德国之后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家常菜。可她心里清楚,她已经无法掩饰对他的好奇心。
他家在柏林西南郊的一栋独栋房子里,从市区开车过去要四十多分钟,越往外走,街道越安静,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树篱和一栋栋带院子的房子。Jonas的车刚停稳,院子里就传来一阵犬吠——一只毛色金黄的拉布拉多蹿了出来,围着丁一萌的脚边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这是可乐,”Jonas蹲下来揉了揉狗头,“我们家最不怕生的成员。”
丁一萌蹲下身,伸手让可乐闻了闻。可乐闻了两下就直接起身,两只前爪搭上她的膝盖,热情地往她脸上凑,还想张嘴来个法式舌吻——可惜被Jonas眼疾手快地挡住。
推开门就是一个宽敞温馨的客厅,透过厨房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一个身材高大、头发灰白的德国男人正系着围裙,笨拙地揉着一团面。见他们进门,他立刻抬起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热情招呼:“欢迎一萌!乐乐说过你好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