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别吓着人家，”Jonas转头跟丁一萌解释，“我爸学了好多年中文，进步不大，但态度很好。”
“进步不大也是进步，看我揉面多厉害。”爸爸不服气地反驳，把揉好的面团往案板上一拍，献宝似的指了指。
Jonas妈妈从厨房走出来，即使脸上已经有岁月的痕迹，依然是个端庄大气的东方美人。
丁一萌看看他爸妈，忽然明白了Jonas这张漂亮的脸是怎么来的。基因真是奇妙。
Jonas妈妈跟她打招呼，接过她递过来的礼物，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哟，一萌你太客气了，这个牌子的茶叶我以前在国内常喝！”
她的声音洪亮，尾音带一点上扬的调子，和Jonas说中文时流露出的那种语调如出一辙。
丁一萌站在玄关，脚边的可乐已经趴在她鞋面上不肯走了。Jonas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外套，对她微微一笑。她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家，比想象中要暖得多。
“突然上门拜访，挺不好意思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也要出力的。”阿姨笑眯眯地看着她，“今天我们包饺子，一起来。”
案板上摆开了面皮和肉馅，还有一箱冰镇好的青岛啤酒。丁一萌在Jonas旁边包饺子，手法有点生疏，捏出来的饺子各不相同。
Jonas捏饺子的手法倒是意外地熟练，一边捏一边低头凑近丁一萌，用中文说：“亲爱的，你的饺子做得很有创意。”
丁一萌捏饺子的手顿住了，抬头看他：“你叫我什么？”
Jonas也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德语里这么说很平常，我就直接翻译过来了……”他越解释越语无伦次，手里的饺子皮都快被他捏破了。
“我知道，”丁一萌憋着笑，“你别紧张，放轻松。”
一旁的阿姨看出了端倪，笑得意味深长，也不点破，只是招呼大家赶紧包，锅里的水要开了。
饺子下锅的空档，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就着青岛啤酒，聊起些家常。爸爸努力地插着中文话茬，说“这个‘睡觉’实在太好吃了”，逗得丁一萌笑到肩膀直抖。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白汽扑了一脸。丁一萌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猪肉的鲜和韭菜的香一下子在嘴里炸开，烫得她直呼气，却舍不得吐出来：“猪肉韭菜馅儿的……太好吃了！”
Jonas妈妈看她吃得眼睛都亮了，开心得眉眼都弯起来：“还有白菜猪肉馅儿的，可惜这边买不到鲅鱼，不然给你包鲅鱼水饺，那才叫真正的山东味道。以后有机会回山东，阿姨给你做。”
吃到一半，丁一萌想起自己一直好奇的事，状似随意地开口：“阿姨，我一直好奇，Jonas怎么跟您姓？”
阿姨放下筷子，脸上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其实这个事是乐乐爸爸主动提的。我当年在德国做半年访问学者，期满就该回国了。可他却突然跟我求婚，还说以后孩子跟我姓。”
她瞥了一眼正在认真吃饺子的丈夫，语气里带着一点回忆的暖意：“一开始他妈妈——就是乐乐奶奶，是不太乐意的。他爸爸为这个事，跟老人解释了好久，他也顶了不小的压力。”
爸爸在一旁点点头，用中文补了一句：“我觉得，这样公平。”
“他就是这么想的，”阿姨接着说，“他说既然我是为了他才在德国留下，他希望用这个方式肯定我对家庭的付出，也提醒乐乐——他妈妈来自哪里。”她顿了顿，笑着拍了拍丈夫的手背，“幸好这些年，他从没让我后悔过留在德国这个决定。”
眼前这一家三口，还有那只蹲在桌边竖着耳朵讨吃的拉布拉多，让她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变得很软。
饭后，Jonas带她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消食，可乐懒洋洋地跟在两人脚边，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他的房间不大，书架上一半是德语和英语的社会学教材，另一半塞着不少中文书，书脊都有点旧，一看就是从国内寄过来、翻过好几遍的。丁一萌顺手抽出一本，是项飙的《跨越边界的社区》，翻了两页，惊讶地抬头：“你在看这个？”
“我妈推荐的，”Jonas有点不好意思，“说是了解中国社会绕不开的一本书。我看得挺费劲，读中文还是比较困难。”丁一萌又瞥见旁边挤着一排何伟三部曲，中英文版的都有，封皮都磨得发软，显然是被反复翻过。
“这几本是我自己找的，”他解释道，“一个老外写中国，写得比很多中国人写得还细腻，很有意思。”
丁一萌来了兴致，靠在书架边，聊了好一会儿这本书里关于流动人口和社区形成的部分，还有自己田野里遇到的类似案例，Jonas听得很专注，时不时插一两句问题，讨论得很投入。
书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个裹着不合身棉袄的小男孩，在天安门广场前笑得没心没肺，身后是攒动的人群和灰蒙蒙的冬日天空。
“这是我八岁那年，”Jonas拿起相框，“我妈非要带我去天安门看升旗，凌晨四点就把我叫醒了，我一路上都在哭，说太冷了不想去。”
“那你现在还记得升旗吗？”
“记不清了，”他笑道，“倒是记得那件棉袄特别难看，我姥姥非说暖和，硬给我塞进去的。”
丁一萌看着照片里那个童年场景，忽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初识时以为他只是个萍水相逢的外国人，没想到此刻竟会在他家里的书房，和他共享一段鲜活而具体的童年记忆。
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阿姨又硬塞给她一大盒打包好的饺子，让她冷冻起来慢慢吃，爸爸用中文说“欢迎您常来”。可乐追着车尾巴跑了一小段，才被爸爸拎着项圈拽了回去。
Jonas开车先送她回公寓，再回自己在学校附近的住处。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放着很轻的音乐。晚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她心里那些原本预设的距离感，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大半。
“Jonas,”丁一萌轻声开口，“谢谢你邀请我来你家，我今天很开心。”
“我很荣幸。”他眼含笑意，说得认真，“下次，你愿意出来跟我约会吗？”
“我会认真考虑的，拜！”话音刚落，她推开车门离开，只留给他一个飒爽的背影。
家宴之后，两人的联系渐渐密了起来。Jonas依然守着他那份克制的分寸——不追问关系，不催她表态，只是像水一样，不动声色地渗进她的日常。他会在她泡图书馆到很晚的时候，忽然发来一张他自己煮糊的意面照片，配文“SOS”；她会在改论文改到崩溃的深夜，收到他转发的一篇冷笑话合集，附言“充电用”。
有天她提到自己论文里一个卡了很久的理论框架，Jonas隔天真的跑去图书馆借了两本相关的书，拍照发给她：“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我路过的时候想到你了。”
这些琐碎的、不算约会的日常，慢慢堆积成一种她说不清名目、却真实存在的依赖——她开始习惯睡前看一眼有没有他的消息，习惯遇到点什么小事，第一反应是想讲给他听。
五月中旬，柏林的春天彻底铺展开来。在一个春风沉醉的傍晚，丁一萌主动给Jonas发了条消息：“今晚有空吗，去Havanna？”
Jonas回得很快：“有空，几点？”
这一次，没有Camila的怂恿，没有酒精带来的冲动，完全是丁一萌自己想去。
排队进门前，一萌看着霓虹招牌明明灭灭，忽然问他：“你为什么喜欢跳舞？”
“跳舞的时候，我好像会变成另一个人，”Jonas想了想，“平时说话，我总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这句话合不合适、会不会太冒失。可跳舞不用想这些，身体自己会说话，音乐一响，什么顾虑都没了。”
“那你跟很多人跳过舞？”
“当然，”他坦然承认，“跟每个人跳舞的感觉都不一样，挺有意思的。但跟你跳的第一支舞，最特别。”
他顿了顿，耳朵有点红：“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们第一次跳舞的时候，我就对你动心了。”
一萌被这句直白的告白说得有点措手不及，一时没接上话，干脆转移话题：“我当时说我老公来接，你怎么不信？”
“第一，你手上没戴戒指；第二，你说的时候眼神很虚；”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第三，我本来就不打算相信我不想相信的事……”
她无奈扶额，心想那你有挺高概率会成为小三。
他立马补了句：“Just joking，我可不是坏人。”
“跳拉丁舞，”她再次转移话题，“是不是都得男的lead？”
“大部分是这样，但也不一定要这么分。跳双人舞，总得有一个人主动带方向，一个人配合，不然两个人各跳各的会打架。至于谁来lead、谁来follow，我倒觉得不重要，谁都可以。”
一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推门步入舞池，灯光还是暖橘色，音乐照旧是热情的Salsa和缠绵的Bacha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