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丁一萌不再是那个手足无措、只顾着数拍子的初学者。她闭上眼睛,任由Jonas带着自己,胯部随着鼓点画出流畅的弧度,手臂舒展地举过头顶,转身、俯身、后仰——不用去想任何其他问题,只是纯粹又毫无保留地,把身体和灵魂都交给这支舞。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两人贴得很近,一起随着音乐摇摆,不需要任何言语。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腰,随着她的每一次转身微微调整力度,配合得天衣无缝。
跳到兴起,丁一萌突然主动开口:“我想试试lead。”
Jonas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来吧,我配合你。”
一萌深吸一口气,试着去找那个主动带节奏的感觉——她的动作生涩又笨拙,好几次该转的时候没转,该收的时候收得太急,带得Jonas一个趔趄。而且因为他太高,好几次她的手都会打到他头,两人都笑出了声。
可她没有停下来,一次次重新找那个节奏,慢慢地,竟也带出了他几个像样的转身。
“我想试试,”她喘着气,仰头看他,眼神湿润,“不提前想好每一步该怎么走,就这么跟着感觉,往前走一次。我是说……我们的事。”
Jonas的眼神里满是惊喜。他握住她主动伸过来的手,十指相扣:“好,我陪你一起走。”
音乐还在继续,两人重新贴近,这一次谁主动谁配合,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就在这时,一萌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摸出来看了一眼——是建明发来的一条消息:“咱们那房子,中介说卖出去了,钥匙我这周交了。”
一萌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心里那段曾经无比熟悉的生活,像退潮一样,安安静静地远去了。她没有回复,把手机重新揣回口袋,抬头看向面前的Jonas,任由自己重新陷入这支舞里。
【番外:在柏林起舞 完】
第67章 番外三:回响
“可欣姐,你永远是我的榜样。”
《渝州小孩》长片首映礼那天,严可欣依然素面朝天,随意扎了个马尾,穿着雷打不动的衬衫和牛仔裤。
这是她第一次以导演的身份,站在自己作品的海报底下接受采访镜头。
摄影师让她多摆几个姿势,她笨拙地照做。开心是真的开心,但表情也是真的尴尬。
签到台旁,一个熟悉的身影凑过来打招呼——是张曼语,当年在林苒工作室和何书涵一起打杂的新人。两人已经好久没见,寒暄了几句,严可欣才知道,她早就离开了片场一线,现在在一所影视学院当老师。
“虽然我没做出什么作品,”曼语笑着说,“但还能教学生,也挺好。”
“当然,也不是非得留在片场受苦,”可欣耸耸肩,“像我这样一直傻傻留在这行的人,不多了。”
“所以我才更佩服你,是你让我知道做电影需要付出多少。”曼语望向可欣的眼神,和之前在林苒工作室里类似,有敬佩、羡慕和自卑。但现在,自卑更多变成了一些被时光磨砺后的平和。
严可欣被这句话触动了一下,俩人约好首映之后好好聚聚,就被工作人员喊去准备开场了。
不远处,一个女孩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待严可欣进场后,她也默默地跟了进去。
影院内,何书涵和谢知文早早就进场落座了。灯光暗下来后,何书涵悄悄握了握身边人的手。室内冷气很足,她的手发冷,而他的手掌依然温暖干燥。
片子放到孩子蹲在村口老槐树下,等那辆始终不会来的班车那场戏,整个放映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镜头没有一句配乐,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农用车轰鸣,孩子的眼神望向镜头之外,望了很久,很久。
何书涵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短片拍摄片场看到这场戏的感动。此刻长片被放到大银幕上,那种笨拙又倔强的等待,被放大成了一种近乎残忍的诗意。
映后交流环节,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严可欣,问她为什么想拍这样一个题材。
严可欣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因为我就是那个蹲在村口等班车的孩子。”
台下安静了一瞬。她继续说下去:“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去打工了,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两年。我记不清自己等过多少次班车,等的人到底有没有在那趟车上。这部片子其实不是替谁发声,是我想拍给自己的故事——我想把那个一直没等到什么、却还是习惯性地等在那儿的自己,好好地拍一遍,不为了让谁同情,只是想证明,那份等待本身,是真实存在过的。”
台下响起了掌声,持续了很久。
那个女孩坐在前排靠边的座位,正跟大家一起鼓掌,抬头仰望着台上闪闪发光的人。
首映之后,口碑好得超出预期。豆瓣开分8.2分,不少影评人分析那个长镜头的调度,说这是近几年国产现实主义题材里,难得没有滥用苦难、也没有强行升华的一部作品。
口碑虽好,可票房却像一个水龙头,从第二天开始,就没停过往下浇冷水。
上映首日,排片占比不到百分之三,大多被安排在上午十点和晚上十点半这种边角时段。第二天,排片又缩水了一半,同一时间段的银幕,隔壁厅放着一部特效轰炸的商业大片,场场爆满。
严可欣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票房统计的App,看着那条本该往上爬的曲线,纹丝不动地趴在很低的地方,手指划过屏幕,一遍遍刷新,仿佛多刷几次,数字就会不一样。
更难受的是一条转发量不小的评论,措辞很不客气:“导演大概自己也没经历过真正的贫穷,坐在空调房里想象出来的苦难,看着精致,骨子里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凝视和消费。”
严可欣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手都在抖。她想反驳,可反驳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第一次认真地怀疑起自己:她拍的,到底是那份自己记忆里真实的等待,还是一份被镜头语言修饰过的、只是为了奖项和口碑的“苦难”。
深夜,她翻出手机相册里当年那部短片开机时的照片——那时候一穷二白,剧组十来个人挤在一个院子里吃盒饭,却是她这辈子最有干劲的一段日子。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心里那点摇摇欲坠的信念,又勉强撑住了一点。
第五天,她一个人跑去一家郊区的影院,专门看了一场自己电影的放映——想看看到底还有没有真的观众在场。
放映厅能坐一百多人,那场只坐了六个。严可欣缩在最后一排,看着银幕上自己耗尽心血拍出来的画面,又看看眼前空荡荡的座椅,第一次生出一种彻底的、说不出口的无力感。
散场的时候,前排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抹着眼泪站起来,走的时候拍了拍旁边同伴,说了句“这电影拍得真好”。严可欣站在后排的阴影里,没有出声,眼泪却忽然就下来了——原来她拍这部片子的意义,从来不需要靠一个漂亮的票房数字来证明。
可就算知道这个道理,心里还是疼。
那天回去的地铁上,严可欣一个人坐在角落,手机里陆续弹出几个朋友的问候消息。
何书涵:“可欣,你还好吗?要不我给你买点营销号吧?”
张曼语:“可欣,加油!我们学校的老师同学都很喜欢你这部电影。”
Vincent:“可欣老板,恭喜上映,苟富贵勿相忘。”
严可欣看到Vincent这条扎眼的信息时,恨不得穿越屏幕过去给他一锤子。
最后,还有一条来自“小白”的消息:“可欣姐,你永远是我的榜样。”
这些年在剧组,乱七八糟加了太多人,她压根不记得这个“小白”到底是谁。
她干脆一条都没回,只是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灯光,一盏一盏地数。
晚上,她给在重庆老家半退休的爸爸久违地打了个电话,还是日常的几句闲聊,末了才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的第一部 电影上映了”,爸爸开心地祝贺她,虽然并不知道这句话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挂了电话,又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坐了很久——这份喜悦,她很想跟妈妈分享,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才想起妈妈已经离开她几年了。
转机来得有点意外。一个国际电影节的选片人主动联系了她,说对这部片子很感兴趣,希望能邀请去参展。紧接着,几篇写得很认真的长评在豆瓣上被顶了上去,其中一篇被大V转发,配文写着“今年最被低估的国产片”,一夜之间涨了几千条评论。
更让她红了眼眶的,是一条很长的私信——一个年轻观众分享了自己也是留守儿童的经历,说自己看这部片子的时候,从头哭到尾,末了写道:“谢谢你把我们童年的等待,当成一件值得被认真拍出来的事,而不是一段需要被同情的经历。”
严可欣把这条私信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忽然觉得,那些说她“消费苦难”的评论,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这部片子,至少真正抵达了它该抵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