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我老觉得洪窦姐有点像莫言。”
这句话倒是把我拉了回来。莫言又是哪位?我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剧情,好像是个挺有个性的尼姑?
“你说长相?” 我问。她无语地看着我:“当然不是啊!洪窦姐的眼睛那么大——
我是说性格啦。很难看出来,是不是?你别看她平常这个样子,真正硬气起来的时候可牛逼了!”
温迪跟我讲了洪窦刚到店里的时候是怎么拿着菜刀从后厨冲出来救她于水火之中,把连续骚扰她半年的前男友吓得屁滚尿流一路向北再也不敢出现在她方圆五千里之内。她手舞足蹈地模仿着洪窦的架势,就连广告结束、甄嬛的声音再次响起,也没能把她的注意力吸引回去。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可以报警的,或者直接跟法院申请禁制令。” 我说,想到今天跟她回家的那位粉毛垮裤哥,盘算着要不要干脆先把他的资料送给同事备案。
“对啦对啦,他们最好有用,” 温迪冷笑一声,“不过洪窦姐真的是女侠来的,她把白粉强踹出门外之后还跟我说什么下次再遇到这种流氓就直接拿酒瓶狠狠地砸,‘宁见法官不见法医’!”
温迪回到房间,视频的进度条拉回五分钟前,同样的台词又说了一次,我不懂她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反复观看一部老片,结局都已经知道了,不是吗?再重来一遍、一百遍,又能改变什么呢?
宁见法官不见法医?洪窦,你以为自己很幽默吗?现在我真的要送你去见法官了,你愿意吗?
不过,你倒真是……一点儿也没变。
第18章 . 红豆沙
洪窦很会打架,还曾经在食堂把人撂倒在地。
椰港一中的食堂在地下,空气里常年飘着散不出去的菜汤味,打饭时间从高三到高一依次错开十五分钟,我每次走下楼梯都感觉自己是一粒即将落入焖锅的米。“米饭和菜不够都还有嗷!”阿姨们热情洪亮的招呼声不断地从窗口传出,但我从来没看到什么人真的去加菜。用我们班主任的话说:“一中食堂狗都不吃。”
寒假回来,食堂的味道还是一样恶心,不同的是,“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标语旁边多了几只手绘的福娃,“天道酬勤,功不唐捐”的校训上方挂上了一副五环标志,就连白板上“距高考还有103/468/833天”的倒计时下面也加了一行:“距奥运会开幕式还有165天”。
百日誓师那天,冷空气持续南下,全省最低温度一度低至罕见的12度,椰港更靠南,不太受降温影响,但早晚也得多带上一件薄外套。早操的时候,经不住一丝凉风的同学们边搓手跺脚边兴奋地交换情报:“中午食堂有汤圆!”
汤圆,我的新进挚友,我来椰港之前从没吃过这么软糯又甜蜜的东西。那天我一反常态地手刀冲向食堂,高三的打饭队伍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唯余两堵墙挡在汤圆的窗口前。厚的那堵是李予林,另一堵薄的我不太认识,后来我知道他叫李青宸,是李予林和洪窦的同班同学,爸爸在区教育局给局长开车。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李予林盯着李青宸,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狠。
“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呗,” 对方漫不经心地扯起嘴角,“谁不知道洪窦跟老王——”
“麻烦让一让。” 我开口打断,指指玻璃窗后新煮好的一锅汤圆,“我盛碗汤圆。”
李予林见到是我,神色缓和了一点,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他是洪窦的好朋友,我们又碰巧住在同一栋公寓,平常说不上熟,但在走廊上见到也会打个招呼。
而李青宸瞬间来了劲头,抱着手臂挡在正前方,阴阳怪气地模仿起我说话的口音:
“窝久不让,泥~能~阵~么~羊?”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双手抱拳,郑重地对他鞠了半躬。一个马步向前,抬起他一条手臂扛在自己的肩膀上,转身使力,一通操作下来,李青宸纹丝不动。
“卧槽,你有病啊?” 他被我搞得发懵,任由我架着,来不及反应。
不应该。这招我可从未失手——在每周六的健身课上。
那段时间我经常感冒,我妈觉得我急需提高免疫力,就给我在家附近报了个班,空手道、跆拳道、太极,乱拳打死老师傅。我哐哐把老师摔倒在地,我妈嗖嗖付钱加课,一位百年难遇的习武天才就这样横空出世,李青宸,惹到我算你倒霉。
我又用力拽了两下,背后的人仍然稳如泰山。
高二的同学陆续往甜品档移动,自动绕着我和他围成一个半圆,玻璃后面的阿姨们看得一头雾水——学生打架当然得劝,可是那个小姑娘刚才鞠躬了,是不是闹着玩的啊,毕竟喜迎奥运全民健身嘛。
李青宸在围观中红了脸,骂骂咧咧地想把手抽走,刚刚那副挑衅的得意嘴脸荡然无存,每个五官都在弃他而去。他在害怕。并非害怕我的花拳绣腿,他怕的是那个不断扩大的半圆,怕那些看向他的眼光,怕自己的名字成为一中贴吧的最新热门:《【有图有真相】三年一班李青宸在食堂打女人!》或是《【818】食堂大战内幕,李青宸火了》。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我也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本来只想速战速决把他搬走好拿碗汤圆,这下好了,我找不到什么聪明的解法,只能紧紧地抓住他,把他钉在原地同归于尽。他嘴上不断叫嚣,动作却越发慌乱。李青宸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我也是。我们所有人都是。
“看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在圆圈外响起。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议论声却毫不遮掩地一哄而上,真正的话题人物出现了。
竞赛一等奖、清华保送、最重要的是:最近学校里开始疯传,她是王瑞平的小三。
洪窦走了过来,李青宸看到她之后松了一口气,立刻恢复了那副轻蔑又傲慢的表情,众矢之的出现,他终于得以从烤架上解脱,回到熟悉的审判者中间。
“你在干嘛?” 她没有理会周围的声音,只一脸好奇地看着我。
“过肩摔。” 我松开李青宸的手臂,诚实回答,他这才明白我刚才想做什么,夸张地嗤笑一声,转身要走。那笑声还来不及收尾,就被一句惊慌的“哎呦”取代,整个人一个踉跄向前,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
洪窦收回绊他的那只脚,转头对我眨眨眼睛:“你看,能放倒就行,不用在乎招式。”
我点点头,跨过地上的人,走到取餐窗口前,阿姨往碗里多盛了两个汤圆给我,红豆沙口味,特别好吃。
“三年一班洪窦!李予林!李青宸!二年九班陈莉莉!午休时间在食堂追逐、嬉戏、疯打闹!严重扰乱用餐秩序!现给予全校通报批评!”
下午的百日誓师大会开始之前,我们几个被拎到主席台上,教导主任痛心疾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回荡在操场。
追逐、嬉戏、疯打闹。洪窦憋着笑低声重复了一遍,用手肘怼了怼旁边的李予林:“话说,关你什么事啊,你怎么也上来了。”
“共襄盛举。” 他说。
“你很骄傲啊?!” 她笑得更开心,“对了,寒假干嘛去了,怎么不回短信?”
我才知道洪窦前段时间去了清华面试,今天刚回学校。
“手机被我妈收走了。” 李予林无奈,“电脑也不给用了。”
不用挺好的,她耸耸肩,反正开学了,在学校也会见到的。
“发私信吧,” 李予林再次开口,“学校附近有个网吧,我昨天放学去了一趟,注册了几个贴吧小号。”
“小号?为什么?”
李予林没再说话,但我大概猜得到答案:寒假的时候,椰港一中的贴吧里出现了一篇名为《有没有人知道洪窦跟王瑞平是什么关系》的帖子。楼主说自己有好几天早上都在校门口看见洪窦从王瑞平的车上下来,问他们是不是什么亲戚。帖子是年三十晚上发出去的,我点开的时候还没有人回复,当时我妈在客厅看春晚,而我在书房对着电脑屏幕偷笑,觉得这篇帖子比小品还精彩——王瑞平在自行车失踪后竟然买了辆车,还载了导致他不得不买车的罪魁祸首。
其他人的关注点显然与我不同。
初一早上,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我陪着妈妈拜访完她的老同学,踩着满地的红色鞭炮屑回家,再打开贴吧的时候,那篇帖子已经被顶上了最前排。两百多条回复里,有人说王瑞平谁都骂,但从来不骂洪窦;有人说难怪洪窦化学成绩那么好,肯定是开了“小灶”;还有人信誓旦旦地声称自己看到过他们从学校旁边的小旅馆出来。王瑞平苛待学生,大家本就对他怨声载道。而洪窦呢,据说保送清华已经稳了,眼红她不用高考的人不少,这回情绪有了更理直气壮的出口,满屏的“小三”、“恶心”、“狗男女”、“黑幕”,偶尔几条中立的回复,也被追着骂了几十楼“是不是洪窦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