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拼不上。”
黑莓又一次响了起来,派大星在电话那头一再抱歉,对天发誓一定会帮我按工伤上报,还要特别强调“为救无辜市民英勇挂彩”。
他已经把我今天提供的信息告诉警局。上头还要跟新泽西开会,对尚未提取的证据评估灭失风险——我们没有找到李予林的手机,但或许有希望从服务商那里调取现存的通信记录。
最重要的是,既然洪窦已经对我放松警惕,为了进一步取得证据,下次见面的时候,警局可能会让我佩戴监听设备,案件组与技术人员将在外围实时监听。
“实时监听。”
电话挂断之后,路易幸灾乐祸地重复了一遍。
“这下好了,陈大律师,我看你怎么交代。”
我憋着笑,不怀好意地看着他,对他无比轻浮地敬了个礼:
路易·博洛尼斯先生,下礼拜四,警局感谢您的牺牲!
第28章 . 茅台与胸大肌
正经卧底行动与不正经卧底行动的最大区别,就是会议数量。
几天之内,行动部署和行动前简报已经召开了六场,跳蹦床的、卖猪肉的、看好戏的、找麻烦的,全都老老实实变回会议桌前的“Ma’am”与“Sir”,正经人越聚越多,越来越正经,也就越担心自己在别人眼里显得不够正经,只好抓住一切机会展示自己的智识与权力,光是秘密监听的合法性,就冒出了七八版解读,引经据典、咬文嚼字,争了半天得不出个结论,倒是把自己是谁、认识什么大人物、办过哪些大案、谁更专业、谁的部门更大辩了个水落石出。
答案其实不难,马萨诸塞州原则上禁止未经各方同意的秘密录音,不像大部分地方,只要参与谈话的任意一方同意,录音便可视为合法。麻州只有特定情况下才允许执法人员秘密监听取证,通常需要涉及有组织的重大团伙犯罪,而一起普通谋杀案并不足以取得资格。
再简单一点,就两个字:不行。
不能录、录了也用不了,证据会被排除,还可能吃上官司。
连我这种视规矩为粪土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上一会儿也搞得明白。那些专业人士之所以还在喋喋不休地长篇大论,完全是因为不甘将“个人秀”草草落幕。
如果说“不知道但不得不装作知道”的人凑在一起叫草台班子,那“太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知道”的人,凑在一起就是茅台班子。
看着高级,里面除了一级致癌物,还是一级致癌物。
我熬得无聊,面前的文件自动在手里变成纸飞机,机身上是那位“不克前来”的助理检察官列给我们的待澄清事项清单,密密麻麻三十多个问题,简直把我当成访谈节目主持人,生怕我的身份暴露的不够快。
身旁的派大星戳了戳我,抬起头的时候,路易刚好走进来。
他今天难得披了件正经人的皮,正经人的钱最好赚,一套纯黑西装就敢要价五根手指,还不包括往返巴黎的机票。我当时猜少了两根,所以对它印象深刻,一个什么C开头i结尾的做作品牌,被我嫌弃之后,就一直挂在衣帽间的角落。
穿在他身上倒是值得再添两根。
会议室终于安静了两秒,路易是警局的老熟人,又做为本次行动的近身掩护人员慷慨献身,多少应该给点眼神。
两秒之后,无意义的争论声再次响起,我趁乱将飞机送出,乘着大家猛烈呼出的二氧化碳迫降到路易脚边。
他弯腰捡起,小心翼翼地拆开,眼睛扫过空白处的小字:
真可惜,行动要凉,看不到你脱衣服喽 : )
会议室角落,一位领带上布满蓝色Y字的老男人突然高呼路易大名,想套校友的近乎把他拉到自己阵营,用十几个专有名词把矛盾再次拔高,我到底没听懂他的立场是什么。
“很简单啊。” 路易笑了一下,随手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
“波士顿不合法,哪个州合法,去那里找个地方见面不就行了。”
是的,就这么简单。
见面地点最终敲定在普罗维登斯一家名为魔力胸大肌的脱衣舞俱乐部,该地所处的罗德岛是非常明确的“一方同意州”,离波士顿不过一小时车程,本地警方跟我们合作一向紧密,二话不说便答应提供属地协助。俱乐部老板更是爽快,不但让各位大刀阔斧地进来探场地架设备,还主动献上几位“镇店之宝”,说要提前带路易熟悉角色。
一切尘埃落定,最大的定时炸弹却仍未拆除。我没有上报自己跟洪窦以前认识,实时监听有暴露的风险,更别提如果他们发现我声称自己在律所实习,难保不气到直接冲进来将我击毙。
好在生活瞬息万变,命运可以多舛,今天还在律所,明天就能被开除。礼拜三晚上,我抱着个纸箱子灰头土脸地出现在餐厅,哭诉自己被老东家炒了,现正重振旗鼓,努力进军猪肉销售行业。听得温迪拍桌大骂,是哪个公司这么不长眼,我偷瞄了一眼神色凝重的洪窦,说千万别再提那个破工作,我已经干到应激了,现在是一个字也听不得。
剩下的事说到底不算什么大事,波士顿警方并不严格禁止警员参与涉及熟人的调查,除非双方关系密切到可能影响调查公正。当时懒得报告单纯是嫌流程琐碎,至于它可能造成的麻烦——
我要路易看我眼色行事,实在不行,就直接跳我身上,把行动搞砸,最好把我砸进医院。
魔力胸大肌比想象中高级不少,没有粘腻的地板,也没有艳俗的灯光,等待入场的队伍里多是年轻女生,说说笑笑地搅动着周围的空气,连门口风都是香的,我暗自感慨路易还真给自己找了个好人家。
我们的座位在第三排正中,VIP的牌子挂在胸前,从进门开始便有专人带路。演出安检严格,禁止拍照录影,手机要锁进专用的磁力锁袋,连随身物品都得一一寄存。带位的英俊小哥眼睛一眨,说贵宾当然有特权,带着我们绕过长队,直奔畅通无阻的工作人员通道,自然地将我、我的目标,以及我的监听设备一起护送进场,稳稳当当地坐进宽大的红丝绒沙发里。
客人陆陆续续落座,先进来的大多是从各个警局拉来的临时演员,有些我见过几次,有些完全脸生,零零散散地围着我们坐了一圈,不是低头看节目单,就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三分之一的人穿了黑色皮夹克,有两位化着像是刚被殴打过的烟熏妆,能看出来已经在尽力融入角色,还有一位穿着亮片上衣,精致全妆搭配同色系指甲油,脸上还贴了面小彩虹旗。
洪窦从面前的冰桶里抽出赠送的香槟,惊讶一间男性脱衣舞俱乐部竟然也会有这么多男人来看。
……能怎么办,警局的性别比例就是这么男上加男。
我耸耸肩,说时代不同了,大家对这种事已经没那么多偏见。
她点点头,瓶塞“砰”地一声弹射出去,香槟的气泡从杯底缓缓升起,耳机里传来滋滋啦啦的杂音。
“她们说的是中文!!我们没带翻译!!”
派大星在那头阵脚大乱地问我能不能把语言调成英文,仿佛在遥控一部可以随意切换声道的电影。我忍不住想象,如果我真的突然从下一句开始改讲英语,洪窦应该会觉得我不是精神崩溃就是遭雷劈了。
我当然没有照做,毕竟设备有录音功能,现在听不懂以后也能回放。
灯光渐渐暗了下来,喧哗声随之减弱,只剩模拟心跳的鼓点越来越重,越来越密,音乐响起,大幕拉开,身穿红色骑兵制服的年轻男人们走到台前,黑色长靴伴着节奏整齐地踏在地面,台下欢呼一浪高过一浪,偶尔夹杂一两声轻蔑的低笑,很快就被更大的喝彩声吞没。
我举起酒杯,一一扫过那些棱角分明的英俊脸蛋,衬衫剥落后的坚实线条,一场毋庸置疑的美丽盛宴,身材、身高、长相、动作,一切按照美的标准锻造、检验、挑选、利用。
标准的美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权力,仿佛所有定义之外的东西都该被抹去,隐形的刮刀从台上一路向下,每个夜晚都是一片精巧工整的蛋糕抹面,只等纽扣一颗一颗解开,往上点缀几颗坏坏的小樱桃。
就连坏坏都坏坏得如此标准。
正经的地方闷得要死,不正经的地方,其实也没有比较有趣,不知不觉,手里的节目单又一次变成纸飞机。
耳机里再次传来滋滋啦啦的声音:
“莉莉,别光顾着看帅哥,给我干活!”
我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人,她也笑、也欢呼、也频频举起酒杯,但我知道,她跟我一样,一秒都不想被抹平。
我把纸飞机飞向她,自己也探过身去:“对了,李予林当时为什么要让你先走?”
洪窦微微地松了一口气,我想得没错,她果然更喜欢不标准的坏问题。
不是说工作干到应激了吗,她笑,还是象征性地试探了一下。
“你的事怎么能算工作。” 我说,又夸张地朝台上抬抬下巴:“何况我现在心情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