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_坦坦【完结】(29)

  我抱着手臂,颠簸之间,心如死灰地开口:

  “行动开始以来,我以猪肉供应商的身份与目标建立联系。接触过程中,目标降低戒备,并逐步提供与朱宏宇死亡有关的信息。在我未承诺任何利益、也未对其施加威胁的情况下,目标主动谈及我们尚未掌握的案情核心内容——”

  “我先打断你一下。” 他突然停止跳跃,身体仍然随着惯性起伏,表情却已经变得严肃。

  我愣住了,想起路易告诉过我,派大星在沦为吉祥物之前可是相当优秀的行为分析专家。而此刻这位前专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寻求某种答案,我不知道是怎样的举动引起了他的疑问,以及他心里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只好努力掩饰心虚,故作从容地迎上他的目光。

  他眉头紧锁,尾音拖得很长: “我从刚才就一直想问你——”

  “你为什么不跳啊?”

  对面的人再次露出灿烂的八颗牙齿,一副“骗到你了吧”的得意表情,热情地鼓励我人只活一次,可不能被工作绊住了手脚。

  在他充满关爱的眼神中,我面无表情地跳了起来,伴随着起起落落的节奏,继续这场荒唐透顶的报告:

  “到目前为止,我与目标共接触五次,其中三次发生在公开场所。最后一次接触中,目标进一步提到,朱宏宇的死亡发生在一次性侵过程中,她在挣扎反抗中造成其意外死亡。

  性侵行为发生期间,以及朱宏宇死亡后,目标曾两次向李予林求助。据她所说,李建议她离开现场,由他来报警;之后,李独自处理了尸体,目标没有进入实验室,也没有参与谋划或实施毁尸、掩盖证据——”

  我再打断你一下,他又一次停了下来。

  “又怎么了啊?!” 我语气不耐,甚至卖力地狠狠蹦了两下,“我已经在跳了啊?!”

  派大星一言不发地看着我,过了一会,终于缓缓开口:

  你刚刚说的,哪些是她的原话?哪些,是你自己的推论?

  第27章 . 冰糖与奶油

  我停在蹦床上,刚才跳得太激进,还有些微喘。一滴汗从头上滑落,我立刻伸手抹去,动作过于迅速,派大星显然捕捉到了这一瞬间,语气因而变得严厉:

  “你的任务是收集证据,至于案件的定性、辩护、裁断,那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

  最后一个字刚刚落下,认真的表情便又一次烟消云散,他再次起跳,愉快地邀请我跟着他一起从头再来。尽管他指的不是案子,我还是重新梳理了一遍信息,只说洪窦真正告诉我的事情,不再断言朱宏宇是意外死亡,没有对她是否无辜做出暗示。当然,我仍然省略了那场烟花,还有那些与案件无关的荒谬桥段。

  一切都在跳跃中震荡。

  洪窦的陈述是如此地模棱两可,朱宏宇究竟有没有对她实施性侵?如果她把跟我说的那个故事,在陌生人面前一字不差地复述一遍,检方和陪审团会怎么看待这段自白?辩方当然可以主张,一个女人不把丈夫的强迫称作性侵,不代表它没有发生。毕竟很多人不敢揭露、羞于承认、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正在遭受侵犯。

  那么,现有证据是否足以佐证这一点?

  随着我讲出一个又一个细节,派大星逐一从脑中拽出现有物证进行比对,了然于胸,信手拈来,倒比想象中靠谱不少。

  警方的确在朱宏宇夫妇租住的公寓里发现过一条带有明显撕裂痕迹、并检出受害者精液的连衣裙,外加一条略有破损的床单,但基于二人失踪前留下的遗书,以及某位不能透露名字的新泽西高层对于渡边淳一那本《失乐园》的狂热,经手此案的警官最终把它们归因于自杀前的猛烈情事。

  东方人的感情果然如此悲壮而深刻。

  我听得目瞪口呆,当即掏出手机搜索书名,扫了一眼故事情节,深感同事们果然人才辈出——除了变态,就是蠢猪。

  “《失乐园》里殉情的是夫妻俩吗?!” 我绝望地咆哮,“要真是这种出轨故事的狂热粉丝,是不是更应该怀疑一下本案中的另一个男人啊!啊?!”

  周围瞬间陷入安静,原本闹得起劲的小朋友们被吼声震慑,纷纷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派大星不得不提醒我不要暴露身份,一个称霸菜市场的猪肉大王,在儿童乐园里大吼大叫,实在不是很合理。

  “不合理的就只有这个吗???!!!”

  我再次暴走,气急而跳,弹得魔童们纷纷倒地,在蹦床上四处乱飞,混乱挣扎之中,看我的眼神里竟然多出一丝崇拜。

  “还有一件事我也觉得蹊跷,” 派大星如僵尸一般跳了过来,“洪窦第一时间求助的为什么是丈夫的导师?李予林又为什么要自己处理尸体?”

  是啊,为什么。

  像我跟路易提过的那样,性侵案通常取证困难,可本案甚至不属于只能依赖单方陈述来支持指控的例子。

  先不说法医尚未排除猝死的可能,即便死亡真的由洪窦造成,当时的求救、事后的证人、具体的物证,一应俱全。如果她按李予林授意的那样,利用过去的短信、身上的伤痕再落一锤,最终被认定为正当防卫的可能性非常大——洪窦慌了,李予林可是每一步都算得清楚。

  他明明已经这样打算,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被这个搅屎棍这么一搞,所有人都会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如果不是尸检结果可能对洪窦不利,为什么非要毁尸灭迹?

  更别提之后还出现了伪造的遗书这种罪加一等的东西。

  你说,这两个人之间会不会真的存在某种私情?派大星想到我对《失乐园》的评价,八卦之心顿起。

  “目前没有证据显示两人之间存在性关系,但他们从初中开始就是同学。”

  腾在半空的人虎躯一震:什么?!他们以前就认识?!你怎么知道?!为什么我们之前没查到这件事?!

  因为我们是一群废物。我说。

  “砰”地一声,无数彩带从头顶飘落,庆祝的歌声与孩子们的欢呼环绕在我们周围,派大星下意识地拍起手来,我看了他一眼,他才尴尬地放下手臂。

  是啊,一群废物,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说几天前联邦调查局也这么说过。

  “你知道吗,那帮孙子已经杀过来了,说是数据库支持、跨州协调,在会议室一顿指手画脚,还不是想把功劳都抢——”

  哇!生日蛋糕!

  他的注意力瞬间被工作人员推出的巨大蛋糕吸引,如同真正的卡通人物一般,摇摇摆摆跳下蹦床,跟在推车后面苍蝇搓手。

  蜡烛已经开始融化,滴在色素筑成的F1赛车和卡通热狗上。

  手起刀落,小女孩的梦想即刻瓜分一空,我拿到热狗那张充满挑衅的笑脸,老父亲等到最后,只剩下没有任何图案的空白。

  他并不介意,满嘴蛋糕继续抱怨:

  “就算联邦调查局滚蛋,案子的源头也在新泽西,按州案起诉,从证据收集到适用法律,哪一样轮到我们拍板?

  不管怎么样,波士顿永远是最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要做,报告要写,看完这边脸色又要等那边挑刺,人家新泽西检方跟我们这里的可不一样,从第一步就要插进来,哟嗬,派来的那位助理县检察官,好大的威风——”

  他狠狠挖起一大块奶油,用力嚼出了对付冰糖的阵仗,含糊不清的几句忠告从嘴里呜噜呜噜地咕噜出来,我仔细分辨,大概是说我已经做得很好,之后随便敷衍敷衍拉倒。

  “咦?你怎么不吃蛋糕啊?”

  最后这句倒是特别清楚。

  我没有回答,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位曾经顶尖的专家,心气离开之后,肉体也就变成一座等待拆除的故居。

  你不吃我可帮你吃啦?

  他搞怪地向我伸出手,碰到纸盘的那一刻,我突然有点不甘,用力拽住另一端,边拉边问他是不是就宁愿一直被踩在脚下,拿最烂的工位用最旧的电脑,永远当一个不太吉祥的吉祥物。

  然后像现在这样,被一个下级莫名其妙一通说教。

  派大星笑了,说他可不像警局那些老古板,把阶级看得那么重要。

  “倒是你,莉莉,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

  因为我不想变成你。我说。

  “啊呀呀呀呀呀!”

  魔童的小轮车又一次向我们冲过来,这次的速度更快,完全忘记了蛋糕推车这个全新路障,小女孩来不及闪避,眼看着就要撞上,我赶紧把人从车上拎了起来,惊慌的小手四处乱抓,在我的脸上划下一道小小的口子。

  那一瞬间的疼痛让我想起一件事。

  我把魔童放回地面,顾不上跟同样惊魂未定的派大星解释,转头就往出口的方向跑,回到路易家的时候,他坐在餐桌前,手边放着一个打乱的魔方和一个熟悉的信封。

  “你也发现了。” 我说。

  他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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