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_坦坦【完结】(28)

  “李教授。” 那人走后,洪窦轻声重复。

  干嘛。他说。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好像长大不过是如此容易的事。他们曾经站在学校的天台,说天地广阔,总有一天可以自由飞翔。

  可是现在他们变成了两条阴影,扁扁地、斜斜地黏在地上。

  “离开椰港之后,我常常梦到你。”

  李予林的低语流淌在树影之间,像是一场梦呓。

  “说来奇怪,都是些无法解释的怪梦,我努力记下那些情节,想着有一天再见到你,问问你为什么要把外星人都抓到我家,还要我把它们都染成绿色。是不是真的像梦里说的那样,绿色是你最喜欢的颜色。

  我等了很久,旧梦忘了,又做新的,久到我不再迫切地想跟你分享梦境,我更想问你,为什么从来不回我的信息,不接电话,不让我知道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你明明说过永不相忘,但离开了就是离开了。

  可我还是做梦。

  我不喜欢这些梦,确切地说,我不喜欢梦醒之后的感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竟然从来都不知道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然后我去了大学,认识了新朋友,快乐和烦恼都变得不太一样,变得更开阔,却也更松散,最重要的是,它们变得与你无关。我开始接受我可能再也不会见到你,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你最喜欢的颜色到底是什么。我在网上看到人家说,无论一个人对你来说多么重要,你最多也只需要三年来走出失去她的悲伤。

  可那天晚上,我又梦到了你。

  那时候我们——不对,是我,已经高中毕业五年了。

  于是我告诉自己,那就再等三年,三年要是不行,就再等三年。”

  他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地上她的影子:

  “你知道吗,你来到这里的前一个晚上,我还在梦到你。”

  “多新鲜呐,” 洪窦笑了,“前一个晚上梦到的人,第二天见面没认出来。”

  李予林转过头,看向那双不再清澈的眼睛:“我多希望你永远不变。”

  你没有变,我也就不用为所有那些我不愿承认的变化负责。

  他继续:“后来,我又看到有人说,如果你总是梦到一个人,要么是她对你造成了难以释怀的伤害,要么,是你对她。”

  你觉得我们是哪种?她问。

  李予林来不及回答,远处的天空里,一大片绿色的烟花“砰”地炸开,一朵接着一朵,霸道地改变了黑夜的颜色,像一大片极光,也像一团泄露的毒气。路上的学生全都停下脚步,对着突如其来的奇观惊呼连连。

  “这是在干什么。” 洪窦撇了撇嘴,“什么日子啊,突然放烟花。”

  “生日。”

  李予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伴随一轮又一轮巨大的爆裂,从忽明忽暗的天空坠落:

  洪窦,生日快乐。

  第26章 . AAA菜市场乔佛里24小时新鲜猪肉快送

  “真可惜,我最讨厌的颜色就是绿色。”

  讲故事的人喝光杯子里最后一滴咖啡,轻描淡写地总结道。

  路易早被我打发去房间“补觉”,做夜场生意的,昼伏夜出非常合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洪窦两个,她畅所欲言,我目瞪口呆,仿佛被炸上天的不是烟花,而是我的脑子。

  她用一种近乎盼待的眼神,等待我对这个故事的反应。我比谁都清楚,她在乎的不是我能意识到她在案件中已经变得更加无辜,而是我会不会像那些路过的学生一样,被那场灿烂又诡异的烟火震撼。

  我当然会。

  我以为大部分人都不会有什么“最讨厌的颜色”,我说。

  “本来是没有。”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沿长桌一步一步走过来,按着椅背缓缓绕到我身后:“那天之后,才有。”

  话音刚落,我感到头顶一阵剧痛,惨叫声脱口而出。

  洪窦把一根银白色的发丝举到我面前,像在呈上什么证据:“你看,时间过得真快。”

  我揉了揉被拉扯的头皮,任由她把那根头发吹进空气里。

  “那之后呢?李予林有没有跟你说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他说——“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这话还来不及展开,洪窦便惊呼自己快要迟到,旋风般地卷走盒子里最后两个甜甜圈,叼在嘴里扬长而去。

  我看着已经空掉的纸盒,那场想象中的烟火仍在耳边不断爆炸,轰得耳朵嗡嗡作响。路易睡眼惺忪地从卧室里走出来,把一支遍体鳞伤的黑莓手机从二楼抛下,我一个扑救向前,险些没有接住,趴在地毯上对他比了个中指。

  手机里唯一一条讯息,来自一个叫“派大星派对策划”的联络人:

  【诚挚邀请您参加的今天上午十点的生日聚会。】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跟楼上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快速地在键盘上敲下:

  【我不会带礼物去,如果能接受,请给我地址。】

  五分钟后,派大星传来地址,离路易家四十分钟的车程,立刻出门也得迟个十几分钟。我匆匆告别,跟着导航指示,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油门猛踩,终于在九点五十八分停在一间老旧的仓库门口,上方的招牌写着

  天空之城蹦床乐园

  。真是做戏做全套,我笑,确认无人尾随之后迅速推门进去——

  热闹的派对音乐扑面而来,巨大的蹦床上,十几个小孩此起彼伏地腾空、翻滚、尖叫,一个接着一个扎进了旁边的海棉池里,飞溅出的笑声毫不留情地打在我的脸上。

  ……还真是个蹦床乐园。

  我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十分肯定自己来错了地方。

  那部黑莓是警局配给我的专用手机,“派大星”是负责这次行动的联络警官,我们把与目标接触后的复盘会面称作“生日聚会”,这也是我卧底之后第一次收到组织召唤。

  它怎么都不应该把我带来一场真正的生日聚会。

  我还在试图搞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头戴派对帽的中年男人突然拉着滑索从天而降,松手的时候没能站稳,一个踉跄扑倒在垫子上,远处立刻传来一阵哄笑。

  此人正是派崔克克拉克警佐,本局心宽体胖的废柴吉祥物,我申请参与调查之后,各位上级纷纷退避三舍,只有他在会上睡得太香,没来得及想好借口。

  “AAA菜市场乔佛里24小时新鲜猪肉快送,” 他走过来,热情地对我伸出手,“你好!我是派大星派对策划。”

  我不知道复盘会面通常怎么开场,但到底谁会选在这么诡异的场合,还把行动代号就这样一本正经地念出来。

  看出我的质疑,他尴尬地抓了抓所剩无几的头发,说这是他第一次担任联络官,局里既然肯把活派给他,对此案的不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自我认知倒是非常清晰。

  “呃……那么,你好吗?现在还平安吗?身份暴露了吗?有人跟踪你吗?”

  是这样问吗?他犹豫了一下,局促地小声试探。

  我眼疾手快地躲过一辆飞奔而来的小轮车,无奈地表示我之前应该都挺平安的,但现在还平不平安就不太确定了。派大星听出话里的讽刺,慈爱地向我介绍:刚才车上的那位魔童是他的小女儿,梦想是当赛车手或者在赛场外支小摊卖热狗,今天是她的八岁生日,这里正在包场庆祝。

  我不可置信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怀疑他平时是否还在规律地使用这个器官——暗号是生日聚会,他还真就选了一场生日聚会,到底有什么必要把这两件事凑在一起,我忍无可忍地提问。

  “当然啦,也可以挑其他时间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嘛……” 他清了清嗓子,把一张乐园的免责声明递了过来,讨好地露出八颗牙齿:“魔童的朋友比我想象中多,工作人员刚才跟我说,至少得有两个成年人在场才行。”

  纯拉我来凑人头的是吧。

  我绝望地在纸上签下“乔佛里”三个字,派大星凑过来,好奇地问我到底为什么给自己起了这么个代号。

  看过《冰与火之歌》吗,乔佛里是一个脑子有病的暴君,AAA代表他追求卓越的野心——菜市场里最出色的猪肉供应大霸王,正是我在这次行动中的卧底身份以及精神状态。

  他被逗乐了,说以前没看出来我这么幽默,并不知道我早已变成律所打杂乔佛里。

  啪!

  185的大块头像儿童节目主持人一样歪头拍手,愉快地捏起嗓子:“好!现在让我们进入正题。”

  他对着前方的蹦床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说场馆里工作人员来来往往,两个人站在这里讲话终究不太方便,不如边跳边聊,寓工作于乐,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又拍胸脯跟我保证在跳的各位都是自己人,只关心奶昔热狗动画片,绝对不会出卖任何情报。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索性破罐破摔、客随主便跟他一起爬上蹦床,没等站定,对方已经开心起跳,一蹦三尺高,带着我脚下的弹力布一起摇晃,尽管一动不动,也像在浪里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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