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衣服怎么了?” 他对着来开门的洪窦皱起眉头,“我之前在实验室,没看手机。”
“朱宏宇……死了……” 洪窦茫然地看着他,喃喃地发出一点断续的声音。
死了?什么叫他死了?李予林不解,然而抛向洪窦的所有问题都只得到一阵过于缓慢的摇头和几句失魂落魄的“不知道”,他只好让人先在门边的楼梯上坐下,自己顺着她指的方向上到二楼。
卧室门正对着楼梯,框住一副令他始料未及的画面,朱宏宇赤身裸体地躺在地毯上,静止如真正的画中人。李予林冲进去,二话不说跪在他身边,一边努力回忆多年前学过的心肺复苏在他胸口猛压,一边要楼下的人赶快打911求救。
“洪窦,电话打了吗?”
CPR间隙,他对着卧室外面大喊,洪窦没有回应,他再摇朱宏宇的肩膀,还是没有反应,就这样,李予林喊完洪窦又喊朱宏宇,喊完朱宏宇又再喊洪窦,手上的动作一刻不敢停,直到一道阴影罩在他头顶——洪窦的脚步声隐匿在地毯里,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边。
殚精竭虑的抢救者吓了一跳,一滴汗珠抖落在朱宏宇的胸口,他的身体随着抢救节奏上下起伏,气喘吁吁地问她电话到底打了没有,救护车什么时候会来。
“没用了。”
她也跪下来,伸手覆上还在奋力按压的双手,慢慢地停住他的动作,“他已经死了。”
李予林惊讶地抬起头,望向洪窦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朱太太的魂魄已经在楼下的惊慌之中抖落干净,而一步一步走上来的,是他最熟悉的,陌生皮囊之下,那颗不会被任何风雨动摇的钢铁之心。
“报警吧?” 她问。
他没有马上拿起手机,绕着房间看了又看,才终于鼓起勇气问她发生了什么。
那勇气不来自心疼或是愤怒,而是源于记忆中那位少女的回归。只要他面对的还是曾经的洪窦,朱宏宇的太太就是一个与他无关的受害者——被撕烂的是别人的衣服,手腕上是别人的淤青,他们即将谈论的是另一个人的下午。
洪窦看着他:“你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猝死?” 他指了指地上的人,“他最近很累,我劝过他,人不睡觉,可能会死。”
“我不确定。” 她的手指从床上画了一道弧,猛地一下落到地面,“我好像也推了他一下,所以,看法医怎么说吧。”
李予林的视线从指尖一路落到手腕,皮肤上那圈淡淡的指痕,像一副隐形的镣铐。
“痛不痛?” 他问。
“没有感觉。” 洪窦耸了耸肩,“他没用力,其实是闹着玩的。”
“你不能这么说。”
李予林打断她,拿起手机对着那点痕迹拍了一张照片,告诉她等明天颜色变得更明显的时候再拍一张。又问能不能找到朱宏宇以前道歉的微信或是语音,什么都行。
洪窦翻了翻聊天记录,说不久前有一条【老婆,昨天晚上对不起,以后不会了。】但指的是他因为太忙而忘记了晚餐的约定。那天早上出门之前,朱宏宇说晚餐想吃红酒炖牛肉,他对这道菜很挑,必须得是传统做法,洋葱要珍珠洋葱,单独用黄油炒过才能跟其他食材汇合,牛肉先煎后炖,且不能在灶台上炖,只有烤箱里慢熟才能激发食材真正的香气。
她也不知道这做法到底有多传统,费时倒是真的,从早到晚忙活了一天,朱宏宇半夜三点才回家,说已经在学校吃过了。洪窦抱怨了两句,朱宏宇便怪她不够体谅,故意把那锅肉晾着,一口也不肯碰。
第二天早上,他默默整理好厨房,煎得歪歪扭扭的松饼上用果酱写着“sorry”,接着,就是下午这条微信。
再不翻篇,就是她不识抬举。
李予林扫了一眼聊天记录,前后的内容都跟这件事没有什么关联,两人平日里说话本就不多。
他松了口气:“警察不需要知道红酒炖牛肉怎么做,你只要告诉他们,这是他在为之前的暴力行为向你道歉。”
其实朱宏宇倒也不是个特别暴力的人,真要动起手来,他还未必能打得过她。
不对,是一定打不过她,毕竟他刚刚才被她打死。
手机再次对准洪窦,从凌乱的头发移动到撕裂的领口,掌镜人的眉头越皱越紧,直到忍无可忍,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一定要比‘耶’吗?”
“习惯了。”
她讪讪地收回剪刀手,重新面对镜头的时候,又下意识地勾起嘴角。
李予林断定这是惊吓过度导致的行为异常,以这样愉快的精神面貌去面对警察实在不是明智之举。还好他收到了事中事后的求救,见证了她的慌乱失措,既可以帮忙整理证据,也可以做为证人出面沟通。
最好先离开这里,他说,到人群中去。他要她搭uber去附近的药店,问问店员有没有冰袋或者药膏可以缓解手腕的淤青。买完之后去化学楼等他,不要去办公室,就坐在大厅里等, 他摘下挂在胸前的校园卡递给她,说今天周六,节假日要刷卡才能进门。
“等警察来了,我会跟他们解释,你吓坏了,又受了伤,必须先远离刺激。”
他说得对,她可能真的吓坏了,这种时候,没有什么比一步又一步的具体指令更适合抓住,不管它要带她去向哪里,只要能离开这里,哪里都好。
洪窦出门之前,李予林叫住她,脱下自己的t恤,要她把身上的那件先换下来——保存证据,他说。
他大概也慌了,她想,明明衣柜里多的是自己的衣服,干嘛非要穿他的,她指出这一点后,他还是坚持。
衣服上沾着马鞭草和天竺葵的味道,之后的几个小时里,无论是搭车、去药店,还是回到学校,洪窦都感觉李予林好像就在自己身边。
可他到底在哪里呢?
洪窦在化学楼等了很久,直到天黑也不见李予林的影子。讯息不回、电话关机,九点、十点、她坐得屁股都痛了,才终于站了起来,在沙发旁边小幅度地缓慢伸展,像个无比拘谨的客人。
头低下,再仰起,颈椎发出闷闷的弹响,她抚摸着脖子后面那一块略略突出的骨头,想到自己已经在世界上做了太久、太久的客人。久到神经细胞凋亡、胶原蛋白断裂、不再拥有法律的宽待或是成为主人的可能。她唯一被承认的价值,或许是还能再为这个世界带来一两位新人,再过几年,这点可悲的创造力也将被剥夺,她会从客人沦为不受欢迎的客人,只能窝在角落的旧沙发里,任由汗水、野心、睡眠和骨密度慢慢流走,最后的最后,连痛苦都会离她而去。
这么想着,洪窦卧倒在冰凉的水磨石地砖上,四肢缓缓伸展成一个大字,但再怎么努力,也够不到边界之外,头顶的玻璃天花板遥不可及,上方的黑夜仍然是黑夜。她的亡夫今天也是这样倒在地上的,暴食三十几年,占地仍然有限。
与朱宏宇不同的是,她还能起来。
起来、倒下、起来、倒下,二十几个仰卧起坐之后,李予林的脸终于出现在洪窦上方,他表情复杂地看着她又做了两个,她说凑个整数,比较圆满。
“你可能需要看看心理医生。” 李予林在旁边的沙发坐下。
“我不相信那种东西。” 洪窦侧身躺在地上,单手撑着脑袋,“你怎么跟警察说的?他们什么时候找我问话?”
他没有回答,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支护手霜,慢慢把乳白色的膏状物在手背推开,机械地反复揉搓双手,马鞭草和天竺葵的味道越发浓烈,直到欧舒丹停产、或是他妈的秘书不再替他购买生活用品那天,他将永远都是这个味道。
他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陪我走一走。”
普林斯顿还没开学,夜晚的校园里学生不多,偶尔几个年轻人认出李予林,夸张的笑闹声立刻拢成乖巧的问候,直到十步之外,才小心翼翼地再次释放。他并不是个随和的教授,洪窦早就听朱宏宇抱怨过,她想起许多年前,他们在午间校园电台给班主任点播《算你狠》和《祝你一路顺风》,在老师加作业的时候高歌《今夜无眠》,钻进电话亭偷偷举报学校周末补课,溜进教务处篡改通报批评内容以至于主任在升旗仪式上大出洋相:
“高二一班,洪窦、李予林,早自习期间多次传递纸条、小零食、汉堡、可乐、冰箱、彩电、洗衣机、军火、还有教导主任早已泯灭的良心!”
他老人家后来对被请来的家长说:其实读到军火的时候已经知道不对,这两个孩子鬼点子一直很多,聪明也是真聪明,之所以继续念下去,权当是对青春的一次纵容。
洪窦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良心未泯,还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她想得出神,不知不觉走上一条死路,李予林拽着她的袖子,硬生生把她拉了回来。
“李教授。” 又有人向他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