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8月25日下午,两天没正经睡觉的朱宏宇从实验室昂首阔步回到家里,书包往地上一扔,亢奋地表示这么聪明的基因不传下去实在是可惜了。洪窦当时正准备出门,他拦住她,二话不说就把人往屋里扛,她觉得莫名其妙,也以为他多半只是在开玩笑,就象征性地推脱了两下。谁知道朱宏宇偏偏来了劲头:“生,现在就生,你这么喜欢小孩,正好给你找点事干。”
洪窦更不乐意了,手上的力气就大了一点,没想到朱宏宇照单全收,见惯了温和顺从的妻子,偶尔也会想念火锅店里那只挠人的野猫,当然,仅限于在床上的时候。就这样,天雷勾动鬼火,拉扯之间,激情四射血脉偾张,朱宏宇——
啪!
洪窦两手一拍、一摊,声音嘹亮又跌宕:“死~了!”
我皱着眉头,手里的人头越握越紧,粗陶的容器外挂着几颗盐粒,落在掌心里,即使没有伤口,还是感到一阵刺痛。
事情比我想象的乐观不少,眼前的人就更是乐观得匪夷所思,但我实在乐不出来,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先答应我一件事,真到了警察或者陪审团面前,千万别搞拍手讲评书这一套。”
为什么?她问,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这会显得你没有同理心,让证词的可信度降低,让你听起来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黑寡妇。”
“那我应该怎么样?哭哭啼啼要死要活,跪在地上大喊:青天大老爷民女冤枉?”
“倒也不用,” 我默默把人头放回桌上,“去找一个真正专业的律师,她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洪窦看着我,表情慢慢收紧,终于严肃了起来:“除了你之外,我谁也不信。”
为什么要把我推给别人?
灶台前的人动作停了一瞬,像是也在等待我的反应。
“不是要推给别人,只是——” 我不无惋惜地看着她:“我专攻的是野生动物保护法。”
“大差不差嘛。” 她笑。
路易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巨大的深盘走过来,献宝一样地放到桌子中间,我们两个起身凑过去,盘底那滩褐色的粘稠液体里搅合着无数的白色碎渣,看起来不比上次的呕吐物美味多少。
“这什么啊?” 我和洪窦异口同声。
“呃,麻婆豆腐——粥?” 大厨的自信心瞬间被击碎,“算了,我还是下楼买甜甜圈吧。”
他编了个他的钱都在我那里的由头把我一起拽出门外,电梯门一关,就迫不及待地等着听我解释。
“你也听到了,” 我说,“朱宏宇是猝死的,洪窦不是凶手,最多算是个被迫反抗的受害者。严格来说,她现在并不站在我的对立面,再搅合下去,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她需要一个真正的律师,我会把我打探到的消息如实上报警局,申请退出案件调查。
“如实?” 路易眯起眼睛,“实到什么地步?”
电梯到了一楼,我没有理他,径自走了出去。甜甜圈店在马路对面,空气里飘着咖啡和腻人的糖霜味,我点了半打甜甜圈和三杯冰美式,店员恹恹地靠着柜台,手指在机器上一个键一个键地录入订单,随后一言不发地慢慢移动到后厨,彻底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
“性侵的证据呢?” 路易走过来,在耳边压低声音。
“取证困难,受害者的证词可以算作重要证据。”
“那朱皮皮又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她跟朱宏宇的死没有直接关系,好在目前只有我们追到了这条线索。”
“李予林呢?” 他又问,“还有啊,一个因为自己反抗了就不敢报警的人,处理尸体的方式倒是挺彪悍的?”
我等得有点烦躁,手指在台面上扣了两下,对着空旷的后厨询问进度,玻璃后面一片沉寂,声音像是被丢进了黑洞,我提高音量,又问了一次。
“真不像你。” 身边的人轻声开口。
我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你以为自己很了解我?”
“你别忘了,就算她没有杀人,光是毁尸灭迹这一条,在新泽西就足以构成重罪——”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耐烦地打断。
店员终于走了出来,把一盒味道全错的甜甜圈和三杯热拿铁懒懒地堆在我面前,没有任何一样是我要的,错得离谱,错得近乎故意。我照样付了钱,东西留在台子上,快步推门离开,过了一会儿,路易大包小卷地追了上来,头发被海风吹得很乱,手里提着刚刚那堆错误,还有重新下单过的正确。
“我无法了解你自己都不确定的东西,” 他把其中一杯冰美式递到我手上,“我只是想提醒你,如果在这里停下,你做不到你以为自己能做到的事。”
我嫌弃地撇了撇嘴,说他现在讲话很像我们以前抓过的一个灵媒,神神叨叨地骗走信众们八百万,放出来之后又骗了一千万。
话音刚落,刚刚一直盘旋在头顶的海鸥突然尖叫着俯冲下来,猛地一下叼走了插在咖啡里的吸管。
“有没有搞错?!” 我不解地抬头,对着天空真诚发问,它没有回答,一坨鸟屎落在我的脸上。
“哈……” 路易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句,“这算不算是某种启示?”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两声,他腾不出手,要我帮忙看上一眼,一大早上的,多半是垃圾信息:“银行还是保险?”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那封邮件举到他面前——亲子鉴定报告:“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排除朱宏宇为朱皮皮的生物学父亲”。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你脸上有屎。”
路易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巾,仔细地帮我蹭掉已经半干的鸟屎,脸皮被拉扯得有点痛,我下意识地“嘶”了一下,他的动作停了一瞬,关切里透着一点藏不住的探究。
我们都知道这瞬间的疼痛不足以将任何人击倒,拿错的甜甜圈、怠慢的店员、落到脸上的鸟屎都不过只是让骆驼烦躁的稻草,一个聪明人天然想搞清楚之前的稻草都是什么,而一位好朋友自然也有资格知道骆驼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他什么都没有问。
我接过手纸胡乱抹了两下,要他去查一下这个孩子跟李予林有没有关系。
“李予林?” 路易不解,“你不是说他和洪窦只是朋友?”
“排除一下吧,” 我说,“故事讲到现在,一共就出现了这么几个男人,总不可能是你的吧?”
“好,那我连自己一起查查。” 他哭笑不得。
往回走的路比来的时候要漫长许多,不知道谁先放慢了脚步,我们耗尽了绿灯的全部时间仍然没能走到马路对面,等待的车子急不可耐地轰了两脚油门,我没有反应,心底生出一种没来由的恶意——除非他真的有本事从我身上碾过去,不然他就什么也做不了。
路易拉起我的手腕快走了两步,车子长按喇叭从我们身后呼啸而过,司机摇下车窗高声咒骂,声音被远处轮船的汽笛吞没,头顶的海鸥也叫,一声接着一声,我停在路边,看着他还没有松开的手,视线慢慢地移动到他的脸上。
“你从来不会让我真的以身涉险,” 我说,“我以为你会支持我退出调查。”
他笑了一下,轻轻地放开了手,一脸狡黠地歪着头回敬:“你以为自己很了解我?”
我从来没有这么以为,我说。
但有一件事我们可以再去了解一下:朱皮皮在2018年5月出生,也就是说受孕日期大概在2017年8月到9月之间,那个时候朱宏宇多半已经先到普林斯顿了——那么,那段时间李予林在哪里?
“北京。”
路易调出手机里的一篇报道,2017年8月27日至8月30日,中国药物化学学术会议在北京国家会议中心举办,来自普林斯顿大学化学系的李予林教授受邀参会,并在药物合成新方法与化学生物学相关分会上作报告。
这并不是李予林的主要研究方向。
他果然永远也走不出他妈的阴影。
回到家里的时候,洪窦看起来有点不安:“怎么去那么久,我以为你丢下我跑了。”
“我真的想过。”
我把甜甜圈的盒子在她面前打开,她扫了一眼,拿起最朴素的那一个,没有彩色糖霜,也没有花哨的装饰,一口下去,里面的草莓果酱猝不及防地漏了出来,挂在嘴角,像一滴过于黏稠的血。
“学姐,那件事发生之后,你有没有见过什么人?有没有跟任何人提到过你跟朱宏宇的冲突?”
“有啊。” 洪窦吞下嘴里的东西,把剩下半个甜甜圈连同那个名字一起递了过来——
李予林。
第25章 . 长寿面
2018年8月25日那天,洪窦给李予林发过两条讯息,一条是下午三点四十八分的【快找个理由把朱宏宇叫回去】,另一条是四点零五分的【快来救救朱宏宇】。
第二条讯息发出去十五分钟后,李予林出现在朱宏宇夫妇租住的二层排屋门口,额头上的细汗在阳光下泛着碎光,鼻梁上还带着一道护目镜的压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