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_坦坦【完结】(25)

  没等我拒绝,那根绿舌头已经发射过来,我反应迟钝,同桌一举帮我接住,义愤填膺地递了过来:“看看人家班主任多大方,不像我们班那只铁公鸡!” 我摇摇头,说请她吃,同桌高呼吾皇万岁,欢天喜地拆开包装。

  过了一会儿,又一根绿舌头飞了过来,落在我的脚边,而一班那边,被剥夺物资的李予林一脸无语地看着洪窦。连续两次的空投引得周围羡慕声不断,可怜巴巴的眼神激起了姐姐们的恻隐,洪窦身边几个高个儿学姐也把手里的雪糕朝我们抛了过来,同学们再次爆发出一阵又一阵欢呼,就这样,友爱也好有趣也罢,一根接着一根,学姐学长们的绿舌头全数落入我们手里。后来,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我们挥舞着左摇右摆的绿舌头,对他们高唱《感恩的心》,直到教导主任走过来让大家闭嘴。

  我们并不知道,在距椰港两千多公里的地方,无数人的生活已经在一瞬之间天翻地覆。

  那天晚上,妈妈跟着椰港组织的志愿者队伍赶往汶川,电话那头的她听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生命太脆弱了。” 她几度哽咽。

  就那么一下,什么都没了。

  第二天,我因为早上没人叫醒迟到半个小时,班上那个四川籍同学的座位空着,上午的集体默哀过后,学校的保安在走廊里拣到了洪窦的笔记本。

  大叔捧着笔记如获至宝——这不是那个保送清华的小姑娘嘛,那幅“热烈祝贺我校洪窦同学被清华大学录取”的横幅还在传达室放着呢。他没有马上把本子还给洪窦,而是带回家里对着儿子一通耳提面命:你看看人家的笔记,字是丑了点,但多认真啊!再看看你,同样都是一中的学生,做人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差距其实并没有那么大,他的儿子也是竞赛的好苗子,只不过那年没能获奖。

  儿子敷衍地翻了两下,在标着2007.09.13的笔记里看到了在考场上难住他的原题,省赛的最后一道大题。洪窦工工整整地抄在本子上,推断石竹烯和异石竹烯的结构式,题干措辞、反应条件和三个小问全都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改。

  而那年的竞赛在9月16号。

  他觉得奇怪,就在上学路上跟朋友随口提了一句,好巧不巧,这位朋友正是李青宸。两人坐在李爸的车上,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爹还在对儿子在食堂丢人的事耿耿于怀——自己在教务处的威风没耍成,想借机攀附李予林的母亲,请客组局的邀约也多次被秘书婉拒,得知罪魁祸首是洪窦之后就更是恨得牙根痒痒。

  自己可是局长的亲信啊,在教育界呼风唤雨这么多年,还能让一个小丫头骑到头上了?

  机会终于来了,他把局长的帕萨特往校门口一横,带着两个孩子和赃物冲进校长室。

  从校长到老师,没有人相信洪窦会作弊——何必呢?她的能力大家是知道的,就算没有那道大题,她照样也能拿一等奖。她的背景校长也是知道的,就算她想作弊,又哪来的钱和人脉呢?

  “我可是听说了哈,这个小姑娘可不是一般人,” 李爸用鼻孔对着校长,阴阳怪气地晃着脑袋:“和你们那个化学老师——”

  “家长,话可不能乱说,” 校长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你放心,我们肯定会查清楚的,要是她真的有问题,我们不会包庇,但我也不允许有人无凭无据地往学生身上泼脏水。”

  校长当时猜测,肯定是笔记上的日期写错了,多半是洪窦在竞赛之后找到这道题跟同学讨论。这一页有两种不同的笔迹,蓝色水性笔是洪窦的字,除了手抄的题目之外,还有一行小小的:你会吗?

  然后是黑色铅笔,另一种字迹,在本子上算算改改,但最终没能解开:

  不会 : (

  首先要找到这位黑色铅笔。

  消防车尖叫着把我从记忆里拽了回来,没过一会儿,警报终于解除,草地上的人陆陆续续地往回走。路易拉开大门,对着一个又一个邻居做出 “你先请”的手势。 洪窦停在门边,想等他一起上楼,我拉着她直接走了进去:“你可能不知道,他还兼职这栋大楼的门童。”

  “很高兴为你们服务。” 他笑。

  顶层有自己的专属电梯,我们俩不用跟其他邻居一起苦等,电梯门关上之后,她靠着扶手,颇为欣慰地看着我:“人倒是还过得去,你们怎么认识的?”

  “脱衣舞俱乐部,” 我信口开河:“我发了薪水想去消遣消遣,他刚入行,跳得也最烂,全场都在嘘他让他滚,我看他可怜,就往台上扔了点儿小费。后来他告诉我自己是意大利某个帮派老大的孙子,不想搅合进家里那滩浑水,就一个人远走他乡追梦。”

  “那这个梦想现在很成功啊。” 洪窦指指比自己家厕所还要宽敞的电梯。

  “还行,他挺努力的,天赋也有,想不成功都难。” 我说,“对了,那你呢,和朱宏宇是怎么认识的?”

  “我之前不是在火锅店打工吗,他中午老来,点一个清汤锅底、一盘菜、一盘肉,边涮边看论文,他当时在申请化学博士,看的也都是目标导师的最新发表。别看我们店在名校旁边,有礼貌的客人真的不算多,朱宏宇不一样,不管他在忙什么,你给他上菜他永远会停下来,特别客气地说声谢谢,吃完还会用纸巾把周围擦一擦。

  有天晚上,他和几个朋友一起过来,有个人喝多了,拍了拍我们店里实习生的屁股。我跟那个人打起来了,闹到警察局,他捂着满头血到处找关系要让我牢底坐穿,朱宏宇拉着他说算了,大家各退一步,退一步海阔天空。”

  所以你觉得他人不错?我问。

  洪窦沉默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开口:“他跟那个人还是朋友。”

  ——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叮。电梯门打开,我跟她先后走了出去。现在她酒醒了,站在客厅里仔细打量了一番,由衷地感叹:“之前看到书里说:‘天花板高得像天堂’,现在我终于见识到了。”

  这到底得多会跳啊,她说,什么时候能去看看他的表演?

  “下礼拜四,” 我面不改色,“我让他送两张票给我们。”

  路易进门的时候浑然不知自己被推入了什么样的火坑,身后还跟着一位西装革履的大楼管理员,那人在我们面前站定,清了清嗓子,事无巨细地解释起刚刚的警报原因——火警是由这间顶层公寓的厨房引发的:“消防队已经查看过了,多半又是做饭的时候误触了,很抱歉打扰您,我们会尽快调整整栋楼的报警系统。”

  他走之后,路易疑惑地看着我们:“大半夜的,哪有人用厨房啊?”

  “啊,是我!” 洪窦恍然大悟,一脸抱歉地小跑着去了厨房,端来一个盆子,“我凌晨醒过来,突然想到上个月是朱宏宇的周年。”

  我忘了给他烧纸。

  我和路易低头,平常用来腌肉的不锈钢盆里盛着已经被烧成焦灰的过期报纸,没烧干净的那一小角来自一张超市传单,上面印着一盘饱和度过高的红色牛舌,夸张的字体在黑与白的灰烬之间格外扎眼:

  品质牛舌,今日特价!

  第24章 . 盐

  “有没有人饿了?” 洪窦笑着问,“我给你们做早餐吧,当作赔罪。”

  路易赶紧上前阻止,把她一路带到餐桌前,溜须拍马地按在椅子上:“哪有让客人做饭的道理,你们慢慢聊,早餐我来搞定。”

  他熟练地系上围裙冲进厨房,留下我跟洪窦坐在餐桌的两端,中间隔着八个人的座位,也隔着十一年的时间,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我们远远地看着对方,都觉得或许应该换个位置,但过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起身。

  “才刚九月,早上就已经这么冷了。” 她看着窗外轻声开口。

  我脱下外套,放在桌子上滑了过去,她扫了一眼上面的印花,惊讶地说没想到我是罗茜之家的志愿者。 我摇摇头,告诉她衣服是路易的,我不知道罗茜之家是什么。

  “一个妇女救助机构,” 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也提供免费的法律援助,遇到你之前,我本来想找她们的。”

  我没有马上接话,脸埋在手心,狠狠地搓了两下。

  “也可以多找人问问,” 我抬起头,像是还没完全清醒:“毕竟我只是个实习生,连bar都还没考过。”

  “哎呀,” 她摆摆手,“我当然更相信你呀。你说怎么就这么巧,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是老天派你来帮我的。”

  “是啊,真巧。” 我勉强地笑了一下。

  “你上次问我,为什么朱宏宇死了我没有报警——”

  她低头摆弄面前木盘里的两颗小人头,好奇地拿起其中一颗晃了晃,见细小的白色颗粒从头顶的小孔撒下来,恍然大悟地自言自语:“吓死人咧,原来是调料瓶啊……”

  还能是什么。我说。

  “我没报警,因为我也动手了。”

  她猛地把手里的东西朝我滚来,灰色的人头在长桌上高速旋转,沿途漏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白线,我来不及反应,下意识伸手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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