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院也应邀前来,在角落支了个打气球的摊子,五块钱可以打十发,奖品都是一些钥匙扣、小手工、毛绒玩偶之类的。摊位的人气挺高,但大家只想打枪,没人在乎那些幼稚的奖品。我本来对这种东西没什么兴趣,可从摊前经过的时候,骤然从前排两个男生的人头之间瞥见了陈大象。
陈大象是一只松鼠玩偶,十几年前被我爸从加州迪士尼买走,跟着我漂洋过海来到椰港后被我妈当作旧物捐给福利院,现又出现在击中六个气球就可以带走的奖品架子上。
陈大象的鼠生有点坎坷。
我决定为陈大象放手一搏。付了十五块钱,打中两个气球,再添五块,一发没中。后面的同学等得有点着急,“什么时候轮到我啊?” 他摩拳擦掌。
“最后五块。” 我把仅剩的钱拍在台子上,后悔刚才挥金如土怒吃五大球冰淇淋,拿起玩具枪的时候,手还因为高糖效应而抖个不停。
“你很喜欢打枪啊?”
洪窦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有点好笑地看着我:“我经过好几趟,看你一直在这儿玩。”
她身后的李予林也跟了上来,手里举着两根烤肠,穿着一件涅槃乐队的纪念t恤,我昨天晚上还在听他们的歌。
“要是喜欢就不会打得这么烂了,” 他把其中一根香肠递给洪窦,没有看我,“我觉得她是想要那些奖品。”
真的吗?洪窦惊讶。你想要哪个?她问。
随便,我小声说。
“那就最大的那个。”
她不由分说地从我手里接过枪,啪啪砰啪啪啪啪砰砰啪,七个气球在眼前爆开。
“哎呀,还差三个才有一等奖呢。” 她懊恼地伸出手,要旁边的人再赞助五块。李予林看到我欲言又止的表情,没有立刻掏钱。
“就从二等奖里选一个吧,也挺可爱的啊。” 他说。
我当即借坡下驴,不假思索地赎回了陈大象,洪窦不肯善罢甘休,不停数落李予林小气,他跟我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奈地转移话题:“哎,我怎么从来都没有这种待遇呢?”
她豪迈地揽过他的肩膀:“来来来,你想要什么,我也给你打一个。”
“这不有个现成的一等奖吗,” 李予林用手里的半根烤肠指向洪窦手腕上的黑色手表,“我就要这个。”
那只Casio是洪窦竞赛获奖之后校长送她的纪念品,已经绝版的型号,她宝贝得很,从此在课上就没正经回答过问题,非得对着手表说上一遍,再透过表盘上的小喇叭回放出来,每次都引得大家哄堂大笑,偏偏那些答案都对都好,老师们也就做做样子责备她两句,话里又总是透着那么点赞许。
“想要这个啊……” 洪窦爽快地把手表摘下来,按下表盘上绿色的录音按钮,捂着嘴巴憋着笑低语——
“你想得美!”
失真的杂音随着表带晃动在李予林面前。
她挥舞着那只表,大太阳下笑得骄傲又灿烂:“这得多少血和泪,多少脑细胞啊!”
这话她说得轻巧,以至于没能在我幼小的心里留下什么痕迹。我抱着陈大象,抬头仰望这位被阳光镀了金身的神女,一度觉得有些刺眼——大概天才的一切都来自天赐,无论血泪还是脑细胞都无需从自己的肉身割舍,只要她愿意,她便可以予取予求地肆意挥霍。
所以眼前的人看起来永远那么完整,没有淤青、没有伤痕,没有一丝裂缝。
“后来洪窦被认定作弊,成绩作废,通报开除,连手表也被学校要了回去。校长怎么都不相信她是这种人,提出几次重新调查,教育局始终都没松口。学期结束后她黯然离开了教育系统,听说回去帮老公看麻将馆了,家长们倒是挺开心,这个‘不好好抓成绩,整天就知道带学生鬼混’的校长终于走了。”
那天也就成了一中历史上唯一一次园游会。
“我想请教一下……” 路易侧身躺在枕头上,好奇地看着我:“一只松鼠,为什么要叫陈大象?”
哦,因为我当时想要小飞象来着,结果我爸买错了。我说。
“真是个怪小孩。” 他笑,“不过我发现,你这个故事里还有个察言观色的‘天才’。”
“你说李予林?他确实很细腻。”
“嗯,算上他是两个。”
道过晚安之后,路易又一次把灯关掉。我在黑暗中滚了两圈,停在他的枕头上,被触碰到的小腿和手臂瞬间僵硬,僵硬中又带着一触即发的紧绷,我赶紧把人抱住,不让他有机会弹跳出去。
“别动,” 我在他的耳边轻声说,又伸手指指门外,“‘天才’现在只能这样跟你讨论案情。”
路易被耳边风吹得直缩脖子,我敲了敲他的脑袋,他才终于冷静下来。
“朱宏宇是2018年八月死的,但朱皮皮同年五月才刚刚出生。”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就想再要一个小孩?
路易想了想,又用同样的方式咬着我的耳朵:“而且,洪窦不是说他们没有小孩吗?”
的确很痒,我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
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他觉得女儿根本不算数。我问。
“有可能。”
“哦,对了,还有啊……”
他突然压低声音,搅和得周围空气逐渐黏稠,将那些悬浮又难以捕捉的颗粒团团聚拢,变得难以忽视:
“天才,你其实……可以用手机打字的。”
第23章 . 绿舌头红舌头
凌晨五点,整栋大楼被火警吵醒。
路易这栋公寓的烟雾报警器异常灵敏——一家升起炊烟,全楼响彻天际。我曾经两次在做番茄炒蛋的途中被它强势打断,说灵敏有点抬举它,更准确地说是阴晴不定好歹不分,上一次它误把邻居家加湿器喷出来的水雾当成烟雾,也唧唧歪歪闹了半天。
尖锐的蜂鸣伴随着机械的女声从喇叭里传来:
“FIRE! FIRE! 请立即撤离!FIRE! FIRE! 请立即撤离!”
“谁又惹它了……” 我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拉起棉被蒙住脑袋。
过了一会儿,被子被掀开,一件外套落在我头上,“走了,请立即撤离。” 路易说。
“撤离个屁啊,有没有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啊!” 我烦躁地扑腾了两下,在警报声中提高了音量。
“你忘了那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了?!” 路易喊了回来,“快,叫上洪窦,我们一起下楼。”
洪窦当然也醒了,靠在沙发上捂着耳朵,绝望又茫然地看着我们,对一个还在宿醉的人来说,这种声音就更是折磨。谁家着火了?她问。很可能只是报警器在抽风,我说,“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撤吧,过会儿消防车估计就来了。”
我们三个沿着消防楼梯从十八层往下,一路不断有各路生无可恋睡眼惺忪衣冠不整抱猫牵狗的邻居加入,浩浩荡荡,大有百鬼夜行的架势。到了外面,大家各自散开,三三两两站在草坪上聊天,谈笑声、警报声、狗叫声,在黑夜里乱成了一锅粥。住在楼下的奶奶发现了路易,立刻抱着她的斯芬克斯小跑过来,亲昵程度不亚于看到了亲孙子。一通寒暄过后,孙子乖巧地向奶奶介绍:“这是我的女朋友莉莉,这位是她的朋友洪窦。” 说完赶紧拉走奶奶去一旁观星,生怕再聊下去,“大侦探”这个词就会从她嘴里冒出来。
我下意识抬头,天边挂着一颗很亮的星星。
“启明星。” 身边的人轻声说。
她认错了。现在这个时节,金星总是出现在日落之后而非日出之前,天上的那颗自然不是。而她所谓的“启明星”,此刻换上了一个更合适的名字——
昏星。
洪窦发现我在看她,被盯得有点发毛:“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有啊。” 我说。
过去。
上次跟她一起从楼上紧急疏散,是一个周一的下午。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干巴巴地念着完型填空的答案,头顶的电扇把热风送到每个角落,教室的地中午刚拖过,浓烈的花露水里夹杂淡淡的汗味。“美国人也错这么多啊!” 同桌探过头来,看着一片红叉笑着打趣,我耸了耸肩,下一秒,地面在 “轰隆”的响声中微微颤动。同学们面面相觑,叽叽喳喳的议论逐渐盖过了老师的声音。
“安静!” 她提高音量,“不就是隔壁工地施工吗,一个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几分钟后,教导主任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要所有人有序离开教室,到操场上按班级集合。昏昏欲睡的同学们立刻来了精神,走廊上人声鼎沸,“什么情况?” “不知道啊?” “哎管他呢,不用上课就行。”
高二九班排在高三一班旁边,那队人马拉风得很,只有他们的队伍前面摆着一箱直冒冷气的雪糕,手上还都拿着嗡嗡转动的小风扇,高考在即,这群行走的升学率担当,掌上明珠的地位不言自明。我在队伍里看到了洪窦,她刚从班主任手里接过一只“绿舌头”,发现我之后,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绿色包装:“要吗!” 她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