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_坦坦【完结】(23)

  路易疑惑地看向我,我快速对他晃了晃手掌,他立刻会意那是我为了掩饰枪茧随口编造的特长,面不改色地起身阻止:“莉莉好久没练了,别砸了场子,” 他的笑容里夹杂着一丝大义凛然, “不然……我给大家来一段脱衣舞吧。”

  “不行,我准备了好久呢。”

  洪窦不由分说地拽着我往台上走,把我按在架子鼓后方的座位上,谱子递了过来:“你先看看,不难的,真搞砸也无所谓。”

  我低头研究纸上的那些符号,一阵整齐轻盈的和声骤然在不远处响起。竟然是刚才我们桌上那群小猴子,他们一改之前的嬉皮笑脸,在洪窦的指挥下伸长脖子唱得有模有样,甚至还认认真真地分了声部,像一片从油腻的地砖缝隙里钻出来的新芽,随着音乐盎然地摇摆。

  唱的是皇后乐队的《波西米亚狂想曲》。

  之后,洪窦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了出来,缓慢、悠长,却又无比扎实:

  Mama, just killed a man

  Put a gun against his head, pulled my trigger, now he’s dead

  我转头看她,看她穿着我们一起挑选的衣服,握着话筒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廉价的器材在她手里变成了某种权杖,把她的呼喊送到更远、更远的地方。

  她从来都不怕被命运找到。

  洪窦望向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踩镲的声音沙沙地滚起来,鼓棒随即重重落下,路易坐在台下,表情从紧张逐渐转为惊讶,我卖弄地转了一圈鼓棒,对他挑了挑眉。

  还好我真的练过。

  节目演得精彩,那些小孩的家长各个来跟洪窦碰杯,说这些逆子整天上蹿下跳,还从来没见谁这么乖过。她一杯接一杯地应付,婚礼结束的时候已经站不太稳,我跟路易把她扶进车后座,我想继续追案件的进度,路易却对我摇摇头,做了个“现在不要”的口型。

  “莉莉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他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洪窦本来歪着头靠在车窗上,听到问题后坐直了点,从后视镜里看着我。

  “小时候啊……” 她轻声开口:“很安静。不爱说话,也不爱吃饭。”

  但特别爱吃甜食。她笑。

  口味变了啊。路易笑着附和。

  “是变了,” 她喃喃道,整个人又朝窗子靠了回去,“她以前可不会看上你这种人。”

  “我这种人?” 路易一愣:“我哪种人?为什么看不上?就因为我跳脱衣舞吗?”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看着他一脸委屈地对她刨根问底:

  “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不太喜欢我?”

  “对啊,我不喜欢。”

  她理直气壮地应道,话里带着酒气:“朋友夫不可戏嘛,我要是喜欢你那不是太奇怪了吗?”

  眼见着气氛逐渐死掉,我只好拉个真正的死人出来调节一下。

  “对了,朱宏宇什么时候死的?” 我回头问她。

  去年八月吧。洪窦想了一下。

  2018年8月,跟他们两个留下遗书消失的时间几乎一致。

  车停在公寓楼下,我扶着她上楼,楼道的墙上还有我上次留下的点点痕迹。新闻里政客的争吵声从隔壁的门缝传了出来,洪窦靠着我,小声抗议说就连我身上的味道都变了。

  “以前什么味道?” 我拖着她上完最后两级台阶,好奇地问。

  以前闻起来像个孩子。她说。

  我讨厌小孩。我说。

  我们站在门口,洪窦低着头,在口袋里翻来复去地找钥匙。邻居家的电视换了频道,一部从我小时候就在连播的墨西哥肥皂剧,久别重逢的情人互诉衷肠,男人用西班牙语一遍又一遍地感慨着“你一点都没变”,“Mi amor, no has cambiado nada”。

  楼道里的灯亮了又灭,我看着眼前摇摇晃晃的人,突然意识到,无论“你变了”,还是“你一点都没变”,都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话。

  曾经的我们不会有机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们只会说——

  洪窦,我明天来找你。

  好。她点点头。

  “明天见。”

  第22章 . 蛇吞象

  我们没有等到明天。

  洪窦把全身上下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钥匙,她的两个室友一个新婚燕尔,另一个以为她想催缴房租死活不接电话,我没有办法,只好又把人背下楼重新塞回车里,“去你家。” 我对路易说。

  “为什么是我家?” 他抗议。

  为什么?因为我家墙上挂着警校的结业证书,桌上放着警局发的瓷杯,衣柜里刚好还有一套警服。

  不等我开口,他也反应过来,老老实实开门迎客,虔诚地忙活了半天,倒好柠檬水,准备了解酒药,才终于把已经歪七扭八的醉汉在沙发上安顿下下来。

  “我怎么从来都没有这种待遇呢。” 我跟着他上楼,忍不住调侃。

  “这可是位贵客,” 他耸耸肩,“我在尽公民义务。”

  “你根本就是怕她讨厌你,” 我当场拆穿,毫不留情地指出:“你想讨好我的朋友。”

  路易听到后停下脚步,神情复杂地回头看我。我们站在二楼的过道,一起望向楼下客厅里睡得不省人事的洪窦。

  “我得提醒你,” 他凑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她现在可不是你的朋友。”

  我知道。我说。

  “你干嘛跟进来啊?!” 走进卧室之后,路易后知后觉地跳脚。

  “不然我睡哪儿?” 我随手关上门,“你是不是忘了,你可是我的‘男朋友’啊。”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一片没有遮挡的海景,广阔到近乎落寞。窗边的角落里堆着一摞旧书,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印着一把戒尺,旁边用复古的花体字写着:《规训与惩罚》。

  “不看忍者神龟了?” 我拿起书在手上比划了两下,“你的癖好……还挺特别。”

  “你这个文盲。” 他一脸嫌弃地把书从我手里抽走,指了指墙上的暗门,说不洗澡休想上他的床。

  我当然不肯就此作罢,一溜烟蹿到床边,手按在床头柜的把手上,邪念顿起:“你说,如果我现在打开抽屉,会不会看到什么有趣的警用物品?”

  手铐、皮鞭、警棍什么的?

  “陈莉莉,” 路易的眼里闪过一瞬的惊慌,“我劝你不要——”

  哗啦一声,抽屉被猛地拉开,我扫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脸上的奸笑顿时化为无语。

  一堆七仰八叉的迷你恐龙模型,一个奇形怪状的魔方,底下倒是压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片,轻轻拉出一角,竟然是我上次撕烂的那张合照,其中的一半用胶带歪歪扭扭地贴了回去。我不动声色地把照片往里推了推,拿起一只橙绿相间的恐龙。

  “几岁了啊?” 我挑眉。

  二十三岁零七个月,他说。上前一把夺下那个小玩意扔了回去,抽屉关上之前,路易谨慎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快给我滚去洗澡,” 他推着我往浴室走,“不然你今晚睡地板。”

  我没带睡衣,路易找了一件自己的t恤给我,上面印着一个抱着腿坐在地球上的孤独小人。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客卫洗过澡,靠在床头看一部黑白登月默片。

  “好看吗?” 我坐到床上,真丝床单贴着小腿,冰凉得猝不及防。

  “有点怪。” 他盯着电视,默默地往床边挪了一点,伸手按下床头的按钮。

  遮光窗帘缓缓落下,天与海逐片退去,连同语言和动作一起谢了幕,房间里安静得诡异,只剩下电视的光打在我们的脸上。

  睡吧,他说。

  不用跟你的小恐龙们说晚安?我笑。

  路易“啪”地一声把灯拍开:“警官,你在侵犯公民隐私。”

  他郁闷地看着我,突然福至心灵,想起我在露西家说过的话:“有那么好笑吗?你自己还不是有一只玩具松鼠!”

  对啊,但我妈不是把它捐掉了嘛。我耸耸肩。

  “你那时候应该很难过吧。”

  他收起挑衅的表情,对十六岁的陈莉莉展露出一点人性。

  其实还好,我说。

  路易脸上的关切瞬间消失,满眼写着“这个人果然没有心”。

  “因为它后来曾经短暂地回到过我手里。”

  2008年春天,一中新上任的校长不知道从哪部偶像剧里得到灵感,突发奇想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园游会,给各位被考试折磨到魂飞魄散的小崽子们乐呵乐呵。园游会这个词听上去有点不学无术,所以学校把它叫做 “慈善义卖市集”。当时正值五一假期,我是通过班级联络网得到这个消息的,“莉莉,明天有空记得来学校玩啊!”上线同学在电话里兴奋地说,这可比什么补课和临时加作业的通知讨喜得多。

  第二天,学校操场人山人海,同学们抓住不用穿校服的机会百花齐放,压缩饼干碎成了热带小鱼,五彩缤纷的笑闹声熙熙攘攘地穿梭在摊位之间,暂别了考试、排名、填报志愿,空气里飘着的全都是谁给谁买了冰淇淋、谁和谁喝了同一杯饮料的“甜言蜜语”。春心被春风送进教导主任的耳朵里,他也只是似笑非笑地撇撇嘴,高声吆喝着不要乱丢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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