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窦接过包装精美的购物袋,看看里面的衣服又看看我,像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走在她身边,很想告诉她客套的话就不必说了,真想谢我的话,不如直接告诉我朱宏宇是怎么被干掉的,也算是给我冲点儿业绩了。
“我请你喝饮料吧!” 她指着商场中间那个热闹的奶茶摊子,还没等我拒绝,人已经大步冲了过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蜜糖色的东西,“铁观音奶茶。” 她晃了晃塑料杯,连同吸管一起递给我。我接过那杯奶茶,“啪”地一声把吸管插进去,又递回去给她:“你喝吧,学姐,我现在不太喝甜的。” 她笑着说我的口味变了,没有再强买强卖。
出了商场,我提出送她回家,她指指马路斜对面的公交站牌,说这路车很方便,直接到家门口。我陪着她走过去,车还没有来,她拿起奶茶喝了一口,有点落寞地说她还特意让店员做了全糖。我告诉她从椰港回来之后,我妈查出了糖尿病,我担心遗传,就不敢再像以前一样吃那么多甜食。她点点头,说那是得注意。
“对了,你上次说,朱宏宇——” 我轻声开口,觉得此刻或许是推她一把的好时机。
“嗯?朱宏宇怎么了?” 她咬着吸管转头看我。
………………你说他怎么了。
“朱宏宇死了。” 我不得不提醒她。
对呀。她说。
你杀的。我再次试探。
可以这么说。她又吸了一口奶茶。
我没有接话,突然很想举起警徽,对着她宣读米兰达警告,然后直接把人铐回警局。但我知道现在还为时尚早,拿不到确实的证据,一切都是白费。
“我上次去见许亚楠的时候,也跟她聊了聊朱宏宇,” 我继续旁敲侧击:“他听起来倒不像是个特别该死的人。”
“是吗?” 洪窦嘴里嚼着珍珠,声音含糊不清:“一个人也不是非得该死,才会死啊。”
我惊讶地看着她,还想追问下去,公交车已经一个急刹停在面前。
“我的车!” 她叫,把剩下的半杯奶茶塞到我手里:“你试试,真的很好喝,偶尔一次不要紧的。”
洪窦跳上车走了,留下我举着奶茶在风中凌乱,回到路易家的时候,他正准备出门,见我走进来,随口问了一句有没有什么收获。
“收获了半杯奶茶,” 我生无可恋地跌坐在沙发上,“以及八千五百刀的卡债。”
他显然没明白后半句话是怎么回事,我也懒得解释。你要去哪?我问。
“下楼取点儿礼金,明天我们一起去给温迪大小姐道喜。”
“你还懂这个呢。” 我脱口而出,又觉得有点奇怪:“不是,人家温迪结婚,你在这又唱又跳的,都没说要请我们呢——难道你上次真跟她看对眼了,打算去抢新娘?”
“她挺可爱的,但不是我喜欢的型,” 路易认真地解释起来,又朝着吧台上的文件抬了抬下巴,“我在给你制造机会接近伴娘,你看我查到了什么。”
他出门之后,我拿起那份文件,是一张保单复印件,投保人和被保险人都是洪窦,受益人一栏写得复杂,又是信托又是受托人,我被绕得有点迷糊。好在路易已经抽丝剥茧,在纸上圈出了最终会得到这笔钱的人——
朱皮皮。
第21章 . 金针菇
朱皮皮,2018年5月出生,几个月前刚刚过完一岁生日,目前寄养在普林斯顿附近的一家儿童照护机构,这是路易能拿到的全部信息。机构对未成年人的隐私保护异常严格,哪怕是警局出面,也未必能轻易调取资料,更何况还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个孩子跟案件相关,他们就更是一个字也不肯松口。
“职业生涯最大滑铁卢,” 去婚礼的路上,大侦探燃起了他的胜负欲, “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砸自己的招牌。”
唐人街那家早茶店我去过几次,此刻餐厅里放着喜庆的音乐,角落的圆桌贴墙收了起来,在空出的位置临时搭了个小舞台,墙上挂着一副褪了色的烫金囍字,周围四张菱形红纸贴得歪七扭八,上面的字连起来既是“王巴联婚”。我跟路易走进来的时候,洪窦正在跟店老板对质,听她话里的意思,原本说好的布置根本不该如此寒酸。
“还有啊,王巴多难听啊,不是告诉你们‘巴’要放在‘王’前面吗?!”
老板看起来更是无奈,用磕磕绊绊的普通话解释说昨天晚上新郎家来大闹了一场,逼着他把已经给打了七折的酒席再砍一半,当时店里正在布置场地,一个“老八婆”冲上去就把台上的KT板给折了——新娘的姓怎么能放在新郎前面,还没结婚就要压上一头,以后还不反了天了。他越说越激动,偶尔穿插几句地道的粤语,我会得不多,只能听懂“扑街”和“冚家铲”。
洪窦忙着讨价还价,倒是温迪先跑了过来,一身红色的改良旗袍,盘发上垂下的珠珠随着笑声滴溜滴溜地晃:“欢迎欢迎,贵客啊!”
“他没见过中式婚礼,非要来凑个热闹,想沾沾你的喜气,没有唐突吧?” 我笑着问,环顾了一下四周,把路易带来的红包快速地塞给她,声音压得低低的:“给你的,自己收着。”
“这么厚啊!” 她低头看了一眼,随即举起红包,对着后面那群人大声道:“你们看,我朋友给了这么多人情,这不得请人家坐主桌啊!”
洪窦这才发现了我们,走过来的时候,红包已经被男方家的账房拿走——足足九千九百九十九蚊哇!点过之后,角落的人群传来一阵惊呼。
“吃饱了撑的,给这么多。” 洪窦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无语地暼了一眼路易,倒贴钱办案的窝囊费再添一万。
“算了,就当赈灾了。” 我说,毕竟这场婚礼跟灾难现场也没有什么区别。
说是婚礼,其实不过是两大桌酒席,我们三个跟十几个兴奋过头的小孩坐在一起,面无表情地看着盘子里的花生大枣满桌乱飞。我在枪林弹雨中注意到对面坐着个年纪相仿的男人,洪窦端着酒杯凑到我耳边:“那是新郎的表哥,家里觉得他一把年纪还没个正经工作,就给流放过来了。”
真的吗?他是做什么的?我随口八卦。
警察,她说。
手里的茶杯一抖,我赶紧举起来喝了一大口,男人发现我借着喝水的功夫打量他,茫然地对我略略颔首。很好,他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全波士顿两千多个警察,真的能认出我的早就已经打过招呼,当然不可能因为这种事而暴露身份。
确实不是什么好工作,我应道。
菜上过一轮,隔壁的主桌眼见着热闹起来,带着醉意的“早生贵子”以及更加不堪的变体一句一句地飘过来。路易看了我一眼,意思是可别白白浪费了那一万块,我心领神会地往洪窦那边挪了挪椅子:“话说,朱宏宇是怎么死的?”
她没想到我会如此直接,放下手里的酒杯,看了看圆桌对面的男人,又看了眼路易。
一个听不见,一个听不懂中文,放心吧。我说。
“早生贵子”的时候死的。
“朱宏宇的心脏本来就不好,碰巧那段时间压力大又失眠,有天下午,他说想要个小孩,在早生贵子的过程中,嘎巴一下抽过去,猝死了。”
“………………”
我震惊地看着她,下巴快要掉到地上。路易更是睁大了一直放空的眼睛,几乎无法再假装自己什么也听不懂。他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冲我使了个眼色,上下嘴唇迅速地碰了两下:“皮皮”。
我这才回过神来,“那……后来生了吗?” 我小声问,又觉得这个说法有点不近人情。
“你们有小孩吗?” 我改口道。
洪窦摇了摇头,脸上已经有了些许醉意。
“过程中嘛,” 她说,“又不是结束后。你真应该看看,可有意思了,他死的时候那里还硬——”
我赶紧捂住她的嘴巴。“收起你的口头禅,” 我说,“我一点儿也不想看。”
“你没有报警?” 我松开手,疑惑地看着她。
她非但没有报警,朱宏宇的尸体被溶了冲进下水道,然后她就跑了,一躲就是一整年,直到最近在这里再次出现。
洪窦的脸上闪过一瞬的复杂,但很快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淹没,新郎的家人乌泱乌泱地端着酒杯围了过来,“哎呀,真是怠慢了,” 领头的老男人假惺惺地看着我和路易,“两位是做什么的?这么年轻有为,出手又阔,有机会的话也带带我们家安迪,有钱大家赚啊,哈哈!” 说完,他冲着圆桌对面我那位倒霉同仁打了个响指,要他过来敬路易一杯,安迪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
我用力地碰了一下他的酒杯:“我是律师,专打离婚案子,他是脱衣舞男,吃青春饭,不容易的。”
老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尴尬地干咳了两声,还想要说点什么来打圆场,洪窦突然拉着我起来,说她准备了个节目,但打架子鼓的人临时有事来不了了,刚好我也会打,要我帮忙顶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