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_坦坦【完结】(32)

  而那个熟悉的声音,此刻听起来疲惫又遥远。

  我从人群中挤了过去,狠狠地推开前排两个举着手机大呼小叫的人,才终于看到路易。他倚着梳妆台,衣服已经换成自己的黑色帽衫,脖子上的闪粉在灯下泛着碎光,见我走过来,僵硬的笑容慢慢收起,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一言不发。

  “躲远点吧,小情侣要吵架了。” 几个人在背后小声嘀咕,声音越来越远,直到通通退出门外。

  我懒得跟他们解释,讨好地上前两步,“咻”地一声从身后变出玫瑰——刚才挤得太厉害,本就耷拉的花瓣全数牺牲,手里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棍子。

  “哇,” 他讽刺地惊呼一声,“好特别的礼物啊。”

  我撇了撇嘴,嫌弃地将它瞄准垃圾桶,路易眼疾手快地从我手里抢过,突然眉头一皱,低头看着指头上的血珠,抿了抿嘴唇:

  “你去了哪里?我刚刚在台上一直在找你。”

  “厕所……” 我如实回答。

  对面的人脸色大变,咬牙切齿地挥舞着手里的棍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发射魔咒将我轰飞:“你!竟!敢!在!我!跳!脱!衣!舞!的!时!候!去!上!厕!所!”

  他怒发冲冠地等着我的反应,见我嬉皮笑脸时刻准备跪地讨饶,气势又慢慢弱了下来。

  “刚刚那些人说我们是小情侣在吵架,” 路易苦笑,“但你永远都不会跟我吵架的,对吗?”

  “如果吵一架能让你好受一点,我也可以跟你吵。” 我说,“去厕所是个意外,错过你的演出我很抱歉。但你也知道,今晚的主角不是你,也不是我,我们需要拿到洪窦的口供,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莉莉,” 路易打断我,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这不是吵架,这是解释。”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不耐烦地提高音量:“我已经很累了!不要再找麻烦了,可以吗?!我没有力气跟你吵架,乖一点,好吗?!”

  对面的人愣住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一点,在他开口之前,我瞬间破功,憋着笑将即兴演出落幕,好奇地看着他:“你想要这种啊?”

  “我现在比较想要你一出门就掉进下水道。”

  路易没好气地掏出车钥匙,大步往外面走,我赶紧跟上,小心翼翼地避开门口的井盖,厚着脸皮跳上副驾。好在他大人有大量,非但没将我从车上驱逐,还帮我搞来了刚刚的录音——新鲜热乎,连我自己都还没拿到。

  电台歌曲切换成我的声线,听得人浑身不自在,后悔刚才没有真的掉进下水道,几分钟后,我忍无可忍地把手伸向暂停键,被路易一把拍掉,以牙还牙地调大了音量:“你也知道,今晚的主角不是你。”

  抛开我对自己声音的厌恶,谈话内容基本没有问题,和我之前上报的情况以及警方现有证据出入不大。洪窦谈及部分细节时有些激动,但与常见的创伤后反应相符,不足以证明她当时具有杀人故意,结合描述,反而更像在遭受侵犯时进行反抗。何况事发后她立即求救,也是在得知李予林准备报警后才离开现场。

  新泽西警方会就谈话中提及的地下室再次申请搜查令,路易也会继续调查李予林及相关人员名下是否还有其他房产。

  唯一无法吻合的,是朱宏宇的死亡时间。洪窦坚称,她离开公寓时朱宏宇已经死亡,但根据那份我还没有提交给警局的检验报告,朱宏宇到达废弃实验室的时候大概率还活着,此后,他很可能与李予林发生过搏斗、并在挣扎过程中将断裂的指甲留在了墙上。

  也就是说,洪窦只是误以为他死了,真正导致朱宏宇死亡的人,是李予林。

  “这就奇怪了……” 路易不解,“他来帮她救朱宏宇,如果人明明没死,为什么反而要下杀手?”

  “奇怪吗?” 我冷笑一声,“他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不是第一次?!” 路易惊讶,“你说杀人?!”

  我没有说话,录音已经进行到尾声,我听到自己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

  “李予林现在在哪里?”

  漫长的沉默之后,洪窦的声音在车里响起:

  “我不知道。”

  第30章 . 成长快乐

  “我不知道。”

  这是我们办案时最常遇到的回答之一。

  在警校的时候,教侦查讯问的教官曾专门分析过这句话背后可能传达的意义:1. 她的确不知道答案;2. 她说得其实是“我不记得了”;3. 她无法清楚解释自己的行为或动机;4. 她知道答案,但不愿透露,同时也不愿编造谎言;5. 她在借此争取思考时间; 6. 她没有理解问题本身;7. 她正处于创伤引发的情绪封闭状态。

  同样的答案,洪窦很多年前也给过一次。

  高考前半个月,椰港一中正式成立针对竞赛泄题的调查小组,由副校长牵头,教导主任、化学教研组组长、三年一班班主任共同参与。涉事学生还未被约谈,她历年的考试成绩、获奖证书已经整理了厚厚一摞,几位化学老师加班加点,翻出过去每张试卷上与那道竞赛大题难度相似的题目,把一个又一个满分答案用记号笔标黄——该生的能力有目共睹,且一直品学兼优,从未有过作弊前科。除此之外,学校甚至整理了一份洪窦的资助档案以及家庭情况补充说明,试图证明她不可能通过行贿来提前获得试题。

  学校有意袒护,一是学生本人确实优秀,怎么想都没有作弊的理由,更重要的是,丑闻一旦爆出,椰港一中的声誉必将受到影响,从上到下,大家一损俱损。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大蚂蚱甚至已经帮小蚂蚱找好了理由——笔记上的时间当然可能写错,以洪窦的能力,在竞赛之后一字不差地还原题目跟同学讨论也并非绝无可能。总之,只等她一句“我没有作弊”,一切便可盖棺定论。

  此事不知被谁添油加醋地传到教育局,上头立刻从基础教育科派了一位金姓科员入校监督。小金平时在科室里没少受气,如今终于扬眉吐气,尝到了大权在握的好滋味,不但校长对他以“您”相称,局长的司机也常来嘘寒问暖,那位李师傅的儿子也在一中,自然对调查格外关心,他可是局长的亲信,事情办得好,建功立业、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会议室主位,小金的手背反复落在那叠资料上,痛心疾首道:“什么品学兼优,我可听说她在食堂打人,还在课堂上传递军火啊。”

  教导主任尴尬赔笑:“哎呀,小孩子嘛,不懂事,但绝对不是坏孩子。”

  “孩子?” 小金冷哼一声,语气轻浮地提起一中贴吧里那个关于洪窦的过气热帖,说话间还频频向几位男老师挤眉弄眼,寻求认同。

  教导主任没有接话,还是老一套说辞:“哎呀,小孩子嘛,不懂事,成天编瞎话到处乱说,不信您再多看几个帖子,我跟王老师可能也有一腿。”

  哦,不对,我好像是跟校长、食堂阿姨、还有体育老师来着。他想了想,认真地纠正。

  那段时间,类似的会议每天都在召开,我们下课、吃饭、放学经过走廊的时候,常能看到那几个大人交头接耳地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或是眉头紧锁、或是满脸堆笑,但不管怎么样,永远要对经过的学生再训上几句:赶快回教室、不要疯打闹、校服好好穿。

  我还是会在放学之后参加化学竞赛班,高三的学长学姐们全力冲击高考,已经不再需要为竞赛补习,前后左右的座位空了一大半,乐趣也少了不少,就连最爱接话的活宝也因为默契搭档的缺席而偃旗息鼓,同学们整日恹恹的,竟像生出了几分离愁。直到有天,课上到一半,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吼,王瑞平屁滚尿流地跑下讲台冲出教室,搅得一潭死水再次沸腾,大家踩上椅子跳上桌子,争先恐后地探出脑袋,兴奋地捕捉走廊尽头渐行渐远的回音。原来来人是王瑞平的老婆,吵着闹着要跟他离婚,因为什么谁也没听清楚,于是又派出游击队员再探再报,可惜那人被教导主任俘虏,揪着耳朵赶回教室,连带我们一网打尽,怒斥“一届不如一届”,奥赛课提前解散,所有人立刻滚蛋。

  回家的时候,我在公寓大厅碰到了李予林,他手里提着一袋冰淇淋,见到是我,懒懒地挥了挥手,先走进电梯,替我按着开门键。我等了大概三秒,才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走了进去。手指交替落下,面板上的10和35亮起红灯。

  电梯缓缓上升,我退后几步,紧紧抓住一侧的金属扶手。李予林好奇地看着我,随后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幽闭恐惧?”

  我点点头,告诉他我平常都会爬楼梯,因为觉得电梯很像一口棺材。

  其实我并不真这么觉得,只是想给不怕电梯的人找点东西害怕,听到的人通常会连呸几声再瞪我一眼,李予林倒没什么反应,理所当然地说那我们现在不就等于短暂的合葬,伸手取消10层的按钮,问我有人一起会不会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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