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吧,我说。他没再说话,棺材里只剩我自己心跳声,追着不断变换的红色数字,越蹦越快。我试着转移注意力,便打破沉默,把今天放学后王瑞平老婆大闹学校的事情说给他听。
“王瑞平的老婆早就想跟他离婚了,他一直死缠烂打,还威胁要闹到单位,结果最近反被人家抓到了把柄,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呗。”
“什么把柄?” 我立刻来了精神。
“他老婆的姐夫是这次化学竞赛的出题人之一,王瑞平跟他买过题,蠢到用自己家的储蓄卡转账,被老婆发现了。她憋了那么久,就想先痛痛快快闹上一场,把这口气出了再说。”
我瞪大了眼睛,问他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电梯停在35楼,李予林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桶冰淇淋递给我,薄荷巧克力,他看着包装笑了一下,说自己很喜欢这个口味,但有人觉得它吃起来像牙膏。
气出了一口又一口,没过多久,王瑞平“买买题”的名号便已广为流传,教育局很快又指派了一位监察室干部,对学校教师及领导可能存在的包庇甚至泄题问题展开调查。
大蚂蚱自身难保,小蚂蚱才终于被叫到办公室。
几次约谈,连珠炮式的问题从四面八方袭来,洪窦承认笔记是她的,上面的日期没有问题,但坚称自己没有作弊。
她说这道题是比赛之前别人拿来问她的,但她并不知道那是一道竞赛题,在考场上看到,也以为是碰巧遇到了题库里的原题,根本没有想那么多。
但是,这道题此前没有在任何题集里出现过,是一道完完全全的新题。
“那么,这道题是谁给你的?”
校长循循善诱。
“我不记得了。”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办公室里的大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校长皱起眉头,语气变得严肃:“洪窦,已经有人承认,这道题是他在竞赛之前给你的。你是个聪明孩子,好好想一想,到底是怎么回事,把来龙去脉讲清楚,不要为了想保护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校长没有诈她,的确有人承认自己在竞赛之前给了洪窦试题,但站出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
先是李予林,在我们都还没搞清楚那些大人每天在开什么会的时候,他就已经去到校长办公室,主动承认那道题是自己拿去问洪窦的,题目是比赛之前家教给他的习题之一,他并不知道这是竞赛题,所以洪窦就更不可能知道。如果有什么问题,那应该取消的也是他的竞赛成绩。
大家研究了一番,发现他那个破成绩并没有什么好取消的——李予林也参加了竞赛,但那道题他一个小问都没有答对。
后来,王瑞平买题的事被爆出来,没过几天,他自己受不住压力,也主动招了。题是洪窦找他要的,威胁他如果不给就把自己和他的那点事曝光。
哪点事?!校长不解,贴吧里传的那个吗?
比起作弊,她更不相信洪窦能看上这只老秃驴。
可是当事人叫到办公室,无论怎么软硬兼施、威逼利诱,问到最关键的问题,永远都是那句话:
“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们就更不知道了。事情越闹越大,牵扯的人越来越多,各种资料被翻来覆去地研究,校长才想起笔记上那位黑色铅笔的主人还没有找到。除了那道题下面那一句小小的“不会”,页边和空白处也常常出现两人有来有回的对话。
三年一班的语文课代表被叫去辨认字迹,她看过之后摇头表示这并不是李予林,他的字纤细流丽,收尾处又总拖出一条长线,而黑色铅笔的字像一堆胖胖的气球,他们班上没有人这样写字。就这样,各个班级的语文课代表依次被叫到办公室。我走进去的时候,里面正在激烈争吵,没有人注意到我。
校长面红耳赤地坚持,就算竞赛成绩被取消,也应该要保留高考资格,如果真的想要作弊,谁会把一道题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抄到笔记里,还大大咧咧地找同学讨论。而一个脸生的男人趾高气昂地宣称竞赛作弊必须开除,要是真的无辜,为什么不愿意讲清楚?还有些和稀泥的人两头拉架,嘴里说得都是“顾全大局”,“以学校声誉为主”,“得向上面有个交代。”
我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开开合合的嘴巴,忍不住想:是不是人长大之后就会自动去到另一个阵营,对着记忆里的孩子架起机枪,连环发射,直到彻底将其消灭,再也想不起来。
然后,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把枪口对准真正的孩子。
而那些不肯开枪的大人,便被称作怪物、废物、或是叛徒。
他们终于发现了我,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几秒,大概也在判断我是一个怎样的小孩。
洪窦的笔记本摊在桌上,教导主任指着缝隙里那行“教导主任长得像金刚”的小字,问那是不是我的笔迹。
我点点头,明白自己惹上了麻烦。
出乎意料地,他并没有抓着这件事不放,反而爽快地把这一页翻了过去,指着下一页右下角的那道化学题,问我那些推导和那句“不会”是不是也是我写的。
“是的。” 我说。
“这道题是洪窦给你看的?”
“是。”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的这道题?”
“在化学竞赛班上,我坐在她后面,她经常会传一些题给我做。”
“具体日期呢?还记不记得了?”
“怎么了吗?” 我反问道。
大人们愣了一下,显然不太喜欢这个答案,脸生的男人瞪起眼睛,大声吼着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行。校长看了他一眼:“金科,您冷静一点,这位同学没有参加竞赛,她跟这件事情本来也没有关系。”
她走了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要我不必紧张,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只是有一些细节想问问我。
我想起刚才在门口听到的那些争执,努力拼凑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校长满怀期待地看着我,和颜悦色地开口:
“洪窦是什么时候给你看的题目?笔记上的日期准确吗?”
“我不记得了。”
“她有没有说过,这是什么题目?”
“没有。”
“那你知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得到这个题目的?”
“我不知道。”
第31章 . 红酒牛排
“你不知道?什么叫你不知道?”
我站在办公室里,空调吹出的冷风从脖子后面扫过,外面下着大雨,昏暗的天气让人搞不清楚具体的时间,雨水贴着玻璃潺潺而下,我突然想起椰港机场的人造瀑布,因为水势太过凶猛而屡屡遭到投诉,离开那天,它正在被拆除。
“陈警探?” 对面的人敲了敲办公桌,我才恋恋不舍地把视线从窗户上移开。
“是,长官?”
“我再问你一遍,你为什么要在行动中突然唱歌?新泽西的助理检察官听了录音,觉得你在试图用歌声打断目标讲话,所以,在决定这段录音能否成为证据之前,你需要就以下几个问题作出补充说明:”
桌子后面的人面无表情地翻着面前的资料——他是A7新调任的警督,贝瑟尼和派大星的上级,我这段时间不在警局,还没来得及摸清他的性格。四十岁出头,仕途应该相当顺利,浅色衬衫熨得板正,没有褪色没有顽渍,领带紧紧卡在领口,没戴婚戒,办公桌上也没有任何家人的照片。
应该不太吃“年轻警员压力太大精神崩溃”这一套,“人只活一次想唱就唱要唱得响亮”这套就更行不通。好在我还站在自己的警局,也没有别人在场旁听记录,说明这只是一次普通约谈,他们还没有打算把事情升级成正式调查。
“他想要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把目标带离原定的接触地点?为什么会对她提出‘你当时也许慌了’这种带有引导性的推测?还有,在你开始唱歌之前,目标原本要说的是什么?”
我认真听完,换上一副专业又不失谦逊的职业面孔,解释说我之所以会带洪窦去厕所,是因为不小心把香槟撒在了她身上;关于那句话,我并没有代她提出新的推测或结论,洪窦在过往的陈述里曾表示自己因为朱宏宇的死亡惊慌失措,我只是重复并确认那是否能准确描述她当时的状态。
我满意地停了停,等着对面的反应,他仍然低头看着资料,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也没有要填补沉默的打算,我只好继续说下去:
“在我唱歌之前,洪窦说的是:‘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以前都叫我‘雪花飘飘北风萧萧’”。那是她的微信名,刚开始以猪肉供应商的身份与她接触时,为避免引起怀疑,我假装自己并不知道她的本名,一直以微信名字称呼。这同时也是一首歌的歌词,她提起的时候,我觉得好玩,就唱了出来,没有要打断她讲话。只是后来意识到这样不太尊重台上的演员,就又多解释了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