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_坦坦【完结】(34)

  他抬起头,以一种过分平静的表情看向我。

  “那首歌怎么唱的?” 他问。

  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唱了一遍,歌喉本就足够滑稽,又故意夸张了当时的破音,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对面的人却始终不为所动,利落地旋上钢笔的笔帽,说他没有别的问题了,请我回去之后把刚才讲的那些整理成报告,不出意外的话录音应该可以作为证据采用。

  离开之前,他突然叫住我。

  “陈警探,听说你妈妈来自中国?”

  “对。” 我转头应道。

  他从座位上起身,快步向我走过来。

  “中国哪里?”

  “香港。” 我不假思索,“怎么了吗,长官?”

  “没事。” 他难得扯了一下嘴角,帮我拉开办公室的门:“刚来A7,想多了解一下各位。”

  从警局出来,我约了路易去公寓附近的牛排馆吃午餐,顺便请客赔罪。那家餐厅我们常去,装潢特别老派:黑色皮质沙发、红色丝绒窗帘、柔和的灯光和一年四季都在播放的圣诞音乐。店员是一些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特别喜欢跟客人聊天,总是把我们两个叫做“小朋友”。

  走进去的时候,路易已经在熟悉的位置坐下,手边放着一瓶红酒,一看就不便宜。

  “酒钱自己付。” 我一屁股坐进卡座,毫不留情地划清界限。

  他笑,伸手帮我倒上一杯:“原来你的罪恶感还有预算啊。”

  罪恶感没有,但信用卡额度有,我说。这个月的加班费又拖了,二十美金的午市套餐已经是一笔巨款,接下来几天,我将靠白吐司和番茄酱优雅度日。

  熟识的店员来到桌前帮忙点菜,对着桌上的酒瓶“哇”了一下,问我们是不是在庆祝什么。

  “庆祝我还没被全世界最烂的工作炒掉。” 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路易笑得更加开心,问我是不是在新长官那里受了气, 他知道那位警督不好对付,帮我打听了一圈,整个警务系统,没有人说得清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没有人是他的朋友,也没有人是他的敌人。

  我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强调是人就会有破绽,等我把这票干完回到警局,他和他不为人知的大秘密小秘密就给我等着吧,没有什么逃得过陈警探的眼睛。说完,我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势在必得地对着那位假想敌甩了出去。店员端来牛排套餐,被我的动作逗笑了,“多可爱的小朋友啊。” 她说。

  “小朋友,” 路易憋笑重复,又好奇地看着我,“所以你觉得,每个人都有秘密?”

  当然。我说。

  牛排切开,完美的三分熟,红色汁液瞬间渗进盘底,无论听过多少次那其实是肌红蛋白,我仍然觉得拿刀割肉,流出来的只能是血。

  “我刚刚一直在想你讲的那个故事,” 路易把一块中心粉红的牛肉送进嘴里,吃相漂亮得像是油画里的人,“我总觉得,你还没有把它讲完。”

  而且,我也不相信洪窦真的会跟王瑞平搅在一起。

  我点点头,放下手里的刀叉,缓慢而又艰难地补完故事的后半部分。

  奥运会结束的第二天,刚好是我跟妈妈离开椰港的日子。那天早上,我们准备了一些小礼物,打算送给这段时间对我们照顾有加的物业、保安和其他工作人员。我送完东西,照例爬楼梯回家,走到三分之一的时候,隐隐听到上面的楼梯间传来一阵争吵,我懒得凑热闹,就停在原地,想着等他们吵完再继续走。

  吵架的人是一男一女,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没讲几句,我就意识到那个声音我认识——王瑞平。听他话里的意思,是在跟女人要钱,怪她给得不够多,不足以弥补他的损失。

  “我们当时可说好了啊, 我把这事儿顶下来,你们再给我五十万,现在我老婆跑了工作也没了,今天说什么都得把剩下的三十万给我。”

  “什么叫顶下来?” 对方冷笑一声,“事情是你自己做的,搞砸了也是你自己蠢,李总非但没要你退当初买题那五万,还看你可怜再多给你二十万,我劝你,做人别太贪心,不然你就会发现,人能失去的东西可多了,工作和老婆又算什么呢。”

  “你威胁我?!” 王瑞平气急败坏,“我跟你说啊,我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把我惹急了,咱们鱼死网破,我就去跟大家说道说道,事发之后,你们是怎么逼我把那些狗屁不通的谣言揽到自己身上的。”

  女人又笑了:“贴吧里的帖子你也不是没看过,早都觉得你们两个不清不白了,本来就在你身上的东西,有什么揽不揽的。”

  你光脚不怕穿鞋的,那么,你怕不怕连脚也没了?

  谁会相信你说的呢,他们只会觉得,你是一条到处咬人的狗。

  王瑞平沉默了一会,不知从何处来了底气,声音突然低了下来,还故意拖长了音吊人胃口:“我是怕没有脚,但你说……咱们李总怕不怕……她的心肝宝贝发现……自己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知道自己不能等下去了,楼上被人占着,我上不去,转头就往楼下跑,也顾不上害怕,坐着电梯跑回家里,气喘吁吁地把刚才听到的事情告诉我妈。她立刻改签了机票,带着我直奔椰港一中,当时学校正在放暑假,我们问了好多人才终于找到校长的电话。我急得要命,中文又不是特别好,在电话里磕磕绊绊地讲不清楚,我妈帮我理顺了一下——李予林的妈妈在竞赛之前从王瑞平手里买到了试题,并通过家教把题目伪装成练习题给李予林,李予林做不出来,便拿着这道题去问了洪窦,洪窦又在竞赛班把题目传给我看。

  泄题风波发生之后,李予林的妈妈怕事情暴露牵扯到自己儿子,就想再次买通王瑞平,顺水推舟地把事情推到洪窦身上。当时刚好他买题的事情被老婆捅了出来,工作肯定是保不住了,不如捞上这最后一笔,晚年也算有个保障。

  妈妈在电话里讲完来龙去脉,还不忘补充一句:“我了解自己的女儿,她绝对不会说谎。”

  校长当然知道我没有说谎,因为我的话几乎和李予林当时承认的一模一样,她再三跟我们保证,一定会要求重启调查,她一直都不相信洪窦会作弊,只可惜保送的资格已经被撤掉,今年的高考也已经错过了,但就算复读一年,以她的实力,照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们这才放心地上了飞机,起飞之后,我意识到,就是那天,我彻底克服了幽闭恐惧。

  “可是……” 路易皱起眉头。

  我又喝下一大口酒:“很多年后,我才知道,无论校长和教导主任怎么争取,教育局都拒绝重启调查,王瑞平一口咬死题就是他买给洪窦的,我和李予林说的话被轻描淡写地当成小孩子之间的互相包庇,我妈试着写过几封邮件,只可惜,还是离得太远了。”

  她一直没敢告诉我,怕我会因此更加难过。回到美国之后,我每天都闷闷的,话变得格外的少,不交朋友、不谈恋爱,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我一直觉得,自己知道得太晚了,如果当时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的时候,我就知道——

  或许,结果就会不一样。

  “但是,这不是你的错啊。” 路易看着我一次又一次举起酒杯,轻轻握住我的手腕,“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你当时也只是个孩子。”

  所以我讨厌小孩,我说。

  “所以你才这么讨厌李予林和他妈。” 他补充道。

  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同样是提前看到题,有人就要被取消保送资格、被学校开除、靠去火锅店当店员来维持生计,而有的人呢,就可以全身而退,用美籍身份申请清华,然后再拿着他妈买来的推荐信进普林斯顿读博士、接着留校当教授。

  我不应该不知道。

  对面的人关切地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没等他开口,继续说道:

  “所以,后来我当了警察,对自己的第一个要求,就是‘绝对不可以再不知道’。我要最早知道、要提前知道、要知道得清楚、知道得彻底。我要查明真相,更要阻止悲剧。”

  可是,我还是做不到。

  “莉莉……” 路易叹了口气,“有件事……”

  “有件事我觉得奇怪,” 我打断他,“新来的那个警督为什么会突然问我‘妈妈是哪里人’?”

  那种人才不会平白无故地好奇别人妈的老家在哪,他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或者,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路易举起酒杯,杯底的红色液体缓缓流入口中,红酒染红了嘴唇,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过分鲜艳。他拿起白色的餐巾,轻轻印掉嘴角的痕迹。

  “嗯,是吗?” 我听到他的声音。

  下一秒钟,天旋地转,世界瞬间陷入黑暗。

  第32章 . 可乐爆米花

  醒来的时候,周围仍旧是一片黑暗,与失去意识前的那片相比,更加隐秘、更加安静、也更加陌生。头痛得像是被什么打过,喉咙里隐隐泛着酸涩的苦味,我深吸一口气,试着让眼睛慢慢适应昏暗的光线,没过一会儿,便意识到这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密封性过于良好,感官被彻底剥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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