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不见了,好在手脚还能自由活动。身下是一片柔软的表面,细腻得像是人的皮肤,我猛地缩回手,挣扎着起身,小心探入身前的黑暗,摸索着挪动。几步之后,指尖触到一层粗糙的布,按下去有弹性,推起来却纹丝不动——是包着吸音材料的墙,还带着呛人的胶水气味,熏得脑袋愈发昏沉,只能半倚着墙壁慢慢侧移。
闷闷的“沙沙”声在不远处响起,光线漏了进来,勾勒出门边一道修长的、恍惚的阴影,没等我反应过来,阴影已经从光明潜入黑暗,伸手推上了厚重的门。
“醒了?” 熟悉的声音,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你搞什么?!” 我不由自主地后退,小腿撞上障碍,顿时失去平衡,向后跌进一片柔软。
“我怎么了?”
“怎么了?” 路易笑了,一声脆响骤然落下,玻璃杯蹭过台面,推到了我的手边,“喝了它,我给你看样东西。”
“这是什么?”
“毒药。”
一束强光从背后射来,巨大的投影幕布在前方亮起,我拿过杯子,尝了一口里面的橙黄色液体,柠檬味的电解质水,下一秒,看到正在播放的画面,刚刚那一口又全喷了出来——
一样的牛排馆里,我站在桌子上,红着脸东倒西歪地高唱
We are the world
,酒瓶当作麦克风,唱着唱着,还热情地将麦克递向台下的歌迷,在座的各位倒是配合,
We are the world, we are the children
的大合唱欢快地回荡在餐厅。
与此同时,镜头后面的声音一边连连向其他客人“谢谢对不起”,一边在我的逼迫下不情不愿地唱上两句。
“你说你怎么了……” 路易边说边把灯打开,疲惫又无奈地看着我:
“说要请客,结果呢?人,喝断片了;脸,连我的一起丢了;单,我自己买了;饭,吐我车上、床上、沙发上了。”
“还有什么来着?哦,对了——” 他拉过我的手,把手机拍在我的掌心:“你还要打电话约那位新警督出来单挑,为了避免你工作不保,我把它收缴了。”
“谢谢……” 我绝望地揉着太阳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不敢想象过去的几个小时到底丢了多少人,只好尴尬地转移话题:
“不过,我们这是在哪儿啊?”
“在我家家具最便宜、也最好清理的地方。” 路易幽怨地拍了拍身下的皮沙发,“刚装修好的家庭影院,好在音响还没进场,否则我真的会把你扔到大街上。”
“你才不会。” 我小声嘟囔了一句,端起水杯一饮而尽,记忆断裂前的片段如蒙太奇在脑中闪现。
“我之前还没说完——那个新警督应该开始怀疑我了,你要帮我查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可以帮你……” 路易有些迟疑,“但我得确认一下,你还要继续吗?”
现在退出,FBI正好接手,顺着你给的线索查下去,洪窦多半也不会怎么样。
“我上次想撤出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审视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你不是一直鼓励我不要放弃,直到查明真相吗?”
“真相怎么样,我其实并不关心。” 身边的人看向我,声音低得近乎忏悔:“但在你调查这个案子的时候,我难得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丝裂缝,我不明白它出现的原因,又实在好奇里面的东西。”
他按下重播键,牛排店的失控画面再次出现。
“不过现在,我更担心你会碎成渣渣。” 路易指了指屏幕,玩笑里带着一点认真。
我没有笑,伸手遮住他的眼睛,平静地命令道:
“不准看。”
手松开时,画面消失,幕布上只剩一片空白。
我不会退出,我说。
“好。” 路易起身,走到幕布前面,“关灯,我再给你看样东西。”
他顺手拿起两包爆米花,把其中一包朝我丢了过来,玉米浓汤口味,我的最爱。我边拆开包装边冷脸警告,如果出现更多醉酒影片,那么即使我还在宿醉,撂倒他也绰绰有余——
一张扫描过的文件出现在屏幕上。路易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根伸缩教鞭,点了点文件上的两处名字:
COTW, LLC
, 2018年8月成立,并于同月以520万美金购入纽约中央公园附近
One57
大楼内的一套一居室豪华公寓,此后一直持有该房产。
画面切换成COTW的公司信用卡明细,其中四笔付给Riva 1920、Minotti、APPARATUS以及Bang & Olufsen的款项被重点标记出来。
“看出什么来了吗?” 路易指着那几行记录。我不解地摇了摇头。
他嫌弃地瞥了我一眼,随即调出下一份文件:
COTW, LLC由一项不可撤销信托全资持有。一家独立信托公司担任受托人,代表该信托管理COTW的全部权益。
“老师,想请教一下,” 我的头又痛了起来,忍不住举手发问,“为什么买套房子要搞得这么复杂……”
“这就回到我的老本行了,” 路易得意地挥挥教鞭,“这种架构存在的最大作用,就是把关键信息从公开记录里剥离。房产成交记录上只有公司名称,公司注册资料里又只查得到注册代理人,至于钱是谁出的,又是给谁买的,刚好全都不在里面。
换句话说,那些富豪就是靠这种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房子送给情人和私生子。”
你猜猜这里的“富豪”是谁?
他调出一份更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我快速扫了一遍,找出了那个并不显眼的名字:
李予林。
“所以,他的私生子是……?”
路易走过来,递给我一份标有保密字样的信托内部资料,受益人一栏跟我的猜测完全一致——朱皮皮。
“精彩啊,” 我拍手感叹,“难怪你会被人打。”
“你知道我做完这样一单通常能赚多少吗?”
他把文件从我手里抽走,放进角落的碎纸机里,一副“遇到你算我倒霉”的表情。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 他望着那些碎成一条一条的纸屑,“这是一栋高层公寓,更不可能有洪窦提到过的那个地下室。”
我点点头,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响了起来,洪窦传来两张电影票截图,《狂野人妻杀夫俱乐部3》,说等下电影院不见不散。
“什么意思,” 我对着讯息皱起眉头,又举到路易面前:“为什么突然大半夜约我去看电影?”
“哦,” 对面的人淡淡地开口,“是你喝醉之后乱打骚扰电话,真情告白说自己是大骗子大混蛋,无情无义无理取闹,又死缠烂打非要请人家吃饭逛街看电影,洪窦没办法,只好答应你下班之后电影院见,《狂野人妻杀夫俱乐部3》也是你自己选的。”
“我试图阻止,但不幸被你撂倒在地。 ” 路易耸肩。
我匆匆出门,从家庭影院赶往公共影院,洪窦站在门口,穿着来不及换下的厨师服,白色前襟上沾了几滴油渍和一抹血迹。“突然降温,手边就这一件外套。” 她有些局促地解释道。
而我套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面如死灰地告诉她我正在宿醉。
“难怪。” 她笑,把已经买好的大杯可乐递给我。两个奇形怪状的女人就这样走进影厅,午夜场空无一人,电影比想象中精彩,枪林弹雨跌宕起伏,我不时倒吸一口冷气,身边突然响起规律的鼾声。
洪窦的脑袋砸在我的肩上,震得扶手微微晃动,冰块在杯子里哗啦一响,她没有醒来,反而左右蹭了蹭,试图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荧幕里的丈夫正被大卸八块,画面外的妻子睡得香甜,笑容挂在脸上,像是做了什么好梦。我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任由左边肩膀一点一点的死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慢慢把手伸向可乐,它变得比之前更重,应该是冰块已经化掉,明知会很难喝,还是忍不住吸了一口。
影厅里传来一声巨响,洪窦猛地坐了起来,惊恐地问我发生了什么。
“那个侦探查案查到一半,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于是扔掉手枪奔向海边,登上了一艘即将远航的大船,在海上漂泊了三年之后,又在一座荒无人烟的小岛登录,用了十年时间建造了一艘火箭,准备前往遥远的火星。”
刚刚那声是火箭坠毁的声音。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了一眼手机,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两个小时之后就要起飞了。”
“什么起飞,” 我警觉地看着她,“你要去哪?”
洪窦目前只是关键调查对象,法院还没有对她施加任何旅行限制,如果她真的要走,除非立即申请重要证人令,否则很可能来不及在离境前将她拦下。
“北极。” 她说,伸了个懒腰,“不过现在,我更想去厕所。”
我果断起身,借口不敢一个人呆在影厅,跟她前后走进厕所,站在隔板外面,拿出那支黑莓手机,顾不上暗号和口令,直接告诉派大星目标可能在两小时后动身前往北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