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予林的回复通常很短,甚至透着隐隐的不耐:够、有、有点忙、同事、收到、不知道、不用、谢谢关心。
但他还是每一条都回。
就连朱宏宇死亡的那天,他都不忘回复:湿疹,“好多了”;实验,“非常顺利”。
记录停在2018年的10月,也就是朱宏宇死后两个月,李予林突然人间蒸发的日子。
我倒要看看,这次他妈还能怎么给他擦屁股。我冷哼一声。
搞不好他自己也想看看呢。路易摊手。
“林宝最棒了”,“妈咪最最爱你”,“什么都要告诉妈咪”,“妈咪永远在你身后”
我阴阳怪气地念出屏幕上的文字,告诉路易我可能又要吐了。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他轻轻敲了敲电脑屏幕,“这是李予林妈妈秘书的电脑,她告诉我这些讯息全都是她代李总发的,她也是其中的一块拼图。”
我倒吸一口气,椅子一口气滑出几米,只想赶快远离这段扭曲的母子关系。路易推着椅背把我拽了回来,鼠标滑到2017年8月底的短信记录。
在他回到北京开会的那几天,“妈妈”照样事事关心,时差怎么样、饮食是否习惯、有没有跟什么大人物建立联系。
李予林难得多回了几句:“见了老朋友,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
“做什么?” 我脱口而出,“做出朱皮皮吗?”
路易被我的说法逗笑了,伸手转起了我的椅子,愉快地反问我不是一口咬定他们两个“只是朋友”。
“那个时候的确是。” 我被转得有点晕,干脆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两个人之间,如果一方动了心而另一方却无法回应,那么他们最好的结局就是最好的朋友。”
“是吗?” 他看着我,“这样公平吗?”
这不是我们需要在乎的事。我说。
烘干机结束的蜂鸣声从远处传来,我快步走出书房,头也不回地走进浴室。真丝被烘得缩了水,皱皱巴巴,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我赔给你。” 我对着门口的人说。
“不用,” 他走过来,一点一点地从我手里收回床单,慢慢地将我拉近,“这不是你需要在乎的事。”
我有点好奇,李予林知不知道他妈妈对洪窦做了什么?路易问我。
我叹了口气,猛地抖开他手里的床单,香香软软的布料落在我们的头顶,像小时候为讲鬼故事而专程搭建的帐篷。
手机的手电筒亮起,慢慢移动到下巴下面。
“故事时间。”
因为要去学校说明情况,妈妈把我们的飞机改签到了第二天晚上,第二天一早,我又在电梯里碰到了李予林,他穿着一身黑色衣服,还戴了顶黑色的棒球帽,俨然一副不太知道怎么干坏事的人想象出来的坏人模样。
“你要干嘛……” 我忍不住问他。
他说他找到了当时在贴吧造谣洪窦和王瑞平的人。
“如果不是他,洪窦也不会那么惨。” 他的语气平静,眼里却带着恨意,以及某种我不能理解的痛苦。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终究没告诉他把洪窦害得那么惨的人主要是他妈。
“我跟你一起去,” 我说,“学姐一直对我很好,我也想知道到底谁这么无聊。”
李予林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路程很长,我们转了三次公交,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我加入的过于冲动,还来不及想好如果他真的跟人起了冲突,是该报警还是跑路。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窄窄的石砖路上,我几次想要开口劝他回去,最后,也只是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他身上的味道还挺好闻。
李予林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面停下,“就在这儿等,” 他对我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用了一半的护手霜递给我——这就是我觉得好闻的味道,马鞭草和天竺葵。
“应该送一只新的给你,” 他说,“以后补上。”
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
这个念头还没发展成什么情绪,对面的楼道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下楼的姿态有点笨重,明显不是什么身手矫健的年轻人。
“应该是他。” 李予林在我耳边小声说,我微微松了口气,似乎不用太过担心。
下一秒,那人走进阳光里,我们两个同时吓了一跳——
教导主任。
主任看起来十分尴尬,支支吾吾不知从何说起,听他们聊了几句,我才搞清楚,李予林并不是来见发帖的人,而是在网上找了一个自称能查清账号信息的黑客,那位黑客不巧今天生病,就由她的父亲替她来做完这单生意。
“我就知道是你,” 他看着李予林,脸被太阳晒得通红,似乎还在寻找合适的语气,“是我让她给你打折的。”
但你们搞这种事总归是不太好。他板着脸补充了一句。
她查到了什么?李予林问。
主任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用在全校大会上发表重要讲话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宣布:
账号:南国史塔克,常用登录IP:198.51.100.**,网络接入地点:海港一号公共宽带。
海港一号。
我跟李予林的公寓,除了我们两个,椰港一中没有其他人住在这里。
我疑惑地看向他,他也不解地看着我。
“啊,还有。” 主任清了清嗓子,文件夹翻到下一页,“这个账号最近还在工业园区登录过,发帖问瑞港制药附近有什么好吃的,不过几个小时之后就给删掉了。”
李予林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消失,他从主任手里接过文件夹,对着上面的信息皱起眉头。
“怎么了?” 我问。
他没有说话,一遍又一遍地翻着那两页纸,好像只要看得次数够多,那些字就会重新排列组合,隐去所有他无法面对的真相。
纸张翻动,掀起一阵又一阵风,把马鞭草和天竺葵的味道不断带向我。
洪窦跟我提过,瑞港制药的董事长,就是李予林的妈妈。
第34章 . 锂与磷
故事讲完,我跟路易的肚子同时叫了一声,在绫罗绸缎之下回响,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呃……吃宵夜吗?”两人从床单里钻出来,异口同声地看向对方。
凌晨四点,街上的选择不多,我们特意避开了唐人街那几家常去的中餐馆,以免讨论案情的时候泄露天机。路易带我去了南边一家名为“黑市”的地下餐厅——是真的开在地下,也的确不像什么正经地方。进门的时候要输密码,头顶的红色吊灯照得人心慌慌,买一份烤猪肋排和秋葵浓汤要打的暗号比真正的非法交易还要复杂。
路易熟练应付一切,而我好奇地东张西望,问他以前怎么没带我来过这里。
他指指墙上的血腥海报:“你的生活已经足够精彩了,还需要靠这些无聊的把戏找刺激吗。”
话音刚落,坐在角落的女人突然掏出一把枪,恶狠狠地抵在对面男人的头上。
“警官,今天落在我手里,算你倒霉。”
我的神经瞬间绷紧,来不及多想,摸起桌上的餐刀就要起身支援。
路易伸脚挡住去路,漫不经心地搅动着酒杯里的橄榄:“你现在过去,他只会问你今晚要不要一起落她手里。”
“冷静一点,” 他玩味地扯起嘴角,学着女人的邪恶腔调:“警官。”
果然,没过多久,那位“警官”便掏出豹纹手铐轻松铐走“罪犯”,经过我们的时候,还双双投来心照不宣的暧昧眼神。我面无表情地目送他们离开,边啃猪肋排边大肆感慨最好现实中的各位嫌疑人也能这样乖乖就范,让我们有时间像刚才那位“同事”那样潇洒,或者至少睡上一两个好觉。
“最近睡得不好吗?” 路易问。
“我都不记得我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了。” 我用力搓了把脸,“从来没有什么案子让我这么挫败过,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怎么都说不出来。”
“你需要休息。” 路易皱起眉头,“今天先不要想它了,把饭吃完,好好睡一觉——”
啪!我把一张纸片重重地拍在桌上。
“打起精神!” 我说,“FBI在抢案子,局里也有人开始怀疑我,时间紧迫,不能浪费。”
路易还想讨价还价,纸片又被我往前推了推,洪窦跟朱宏宇的遗书,复印件。
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意识到没有商量的余地,只好乖乖探过头来,念出最上面一行工整的小字:“压力太大,想死。”
朱宏宇在遗书里控诉自己来到普林斯顿后的悲惨人生:得不到结果的研究,比自己优秀的后辈,冷漠的导师,被拒无数次的投稿,昂贵的生活费和无望的教职申请。没有时间吃饭、没有时间睡觉,看不到尽头,找不到意义。
遗书的后半部分,是那个熟悉的、歪七扭八的字迹,洪窦用英文继续写道:她试过鼓励、也试过劝阻,想要陪他一起撑过最难熬的日子,无奈始终无法打消朱宏宇自毁的念头,她不想独自留在这个世界上,宁愿跟丈夫一起离开,愿德拉瓦河的河水带走所有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