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d I’m not scared; Cause I’ve found God.”
路易念完最后一句，一脸嫌弃地抬头看我：
“到底谁会相信这种东西。”
很明显，前半部分是朱宏宇的日记或者随笔，后半部分是后来补上去的，刻意伪造成遗书的形式。
“新泽西的人连这么老套的招数都没看出来，你的同事们都是傻子吗？难怪你每天这么累。”
“嗯，我同意。” 我点点头，“然后呢，还发现什么了？”
还有？！路易惊讶，视线重新落回纸片上，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挫败地摇了摇头。
我伸出手指，圈出那一整段洪窦的笔迹：“以洪窦的英语水平，她写不出这样的东西，还有这里——” 指尖划过遗书的最后一句话，在末尾轻轻点了点：
“涅槃乐队的歌词，洪窦一直嫌他们太吵。”
“涅槃乐队？” 对面的人看着我，“你经常在车上放的那个？”
“嗯，很多人喜欢寇特·柯本，包括李予林。”
这句歌词来自《Lithium》——锂， Li。我不觉得它只是巧合。
路易半信半疑地想了想，从手机里调出断甲的现场采样照片，朱宏宇的指甲抓破了实验室墙上的元素周期表，因为用力过度折断在上面。
“照你这么说，受害者死前也很可能是在留下什么暗号。”
他放大了那张元素周期表，指了指破损的上下两格，“这里是砷，这里是锑，从更高点施力，一路抓下来，它们上面那一格是——”
磷。
我们同时笑了出来：“好俗套的推理，像是三流侦探小说才会出现的东西。”
“我就说你需要休息吧，警官。” 路易收起手机， 抬手招呼买单。
我按下他的手腕，把他的注意力重新引回那封遗书。
“不管怎么样，这是李予林要洪窦写的东西——他的主意，他的语气，为了掩盖他的犯罪事实。”
“可是，洪窦为什么会答应伪造这封遗书？” 路易不解，“她之前给自己买过保险，两年之内“自杀”，保险公司甚至都不会理赔。”
这不是跟高中的事情一模一样吗？我说。
因为她别无选择。
李予林习惯了凌驾于规则之上的手段和特权，过去是，现在也没有改变。在洪窦以为自己害死了朱宏宇并向他求救之后，他又一次自以为是地认定只有销毁尸体才能更好地保护她，就像当年把题给她那样。他支走洪窦，自作主张地把尸体带到废弃实验室。没想到朱宏宇在过程中醒了过来，李予林没有因此收手，反而一条路走到黑，将朱宏宇杀害。
回去之后，他没有坦白，始终让洪窦相信自己才是杀人凶手，而他只是无辜被卷进来、不得不替她善后的帮凶。
所以，为了保护他，她什么都会做。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路易又问。
可能的原因有很多：为了皮皮、为了扮演救世主、为了让她从世界上彻底地被抹去，从此只能完全地依赖他、为了他所谓的“重新开始”、或者，只是为了——
我停了停，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
“你说，什么关系，比朋友和爱人更加紧密？”
对面的人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桌上的手机震了两下，两封新的邮件提醒出现在屏幕上。
一封来自格雷警探的私人邮箱，我前几天请他“低调地”将那片被我带走的断甲和检验报告补录进案卷，省去解释“来源说明”和“保管链”的麻烦，格雷在邮件里抱歉地通知我行迹不幸败露，助理检察官三言两语就诈他说出了“幕后主使”，听他的意思，对方已经注意我很久了。
“Alex很难对付，你要做好准备。”
第二封邮件是警局的紧急召回通知，要求我在半小时内，也就是六点半之前返回A7。
“走了。” 我敲了敲桌子，拉起还在沉思的路易。
“多半是那位‘久仰大名’的Alex专程来找麻烦了，” 回去的路上，我把头靠在窗边，疲惫地开口：“格雷说这人注意我很久了，搞不好上次警督突然怀疑我也是他在背后捣鬼。”
车子停在门口，路易忧心忡忡地看了我一眼，不确定我现在的状态是否能应付高压盘问。我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说不用担心，走进警局的时候却差点撞上门口的玻璃——没人告诉我自动门坏了。
大厅里空无一人，我把灯打开，走到自己的工位一屁股坐下，太久没有回来，桌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摇晃的狗头摆件在此刻格外催眠，我向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下一秒，连人带椅子一起仰到地上。
看来这批劣质工椅还没有被换掉。
利落的脚步声落在地面，由远及近地在我身边停下，陌生的脸孔挡住了头顶的灯光——锐利的杏眼，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上涂着亮晶晶的黑色唇釉，她面无表情地俯身看我，垂下的发丝带来一阵淡淡的玫瑰香气。
“陈警探，我是朱宏宇案的助理检察官Alexandra Valentini，” 黑玫瑰直起身子，声线温柔得出乎意料：“抱歉这么早叫你过来，因为我等一下还有别的会议，所以想尽早跟你确认清楚，时间不多，我就直接开门见山——”
她没有拉我起来，我干脆就在地上躺平，采取一种无赖战术。
“你为什么要扣下在案发现场发现的证据并自行化验？”
“因为格雷很不靠谱啊……” 我懒懒地翻了个身，“我怕他把证据弄丢了，或者拖上几个礼拜才拿去化验，警局的效率你也知道。”
“为什么又让他偷偷把物证塞进档案？”
“因为我懒得写一堆补充说明。”
她愣了一下，垂眼看着我：“陈警探，你总是这样藐视程序吗？”
“是吗？” 我笑，“我的纪律记录可干净了，连口头申诫都没有过。”
“暂时没有。” 她蹲了下来，用更加柔和的声音在我耳边试探：“出入境记录显示你在2007年9月到 2008年8月间不在美国，同时你向自己当时的高中递交了一年半的休学申请，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
“环球旅行，” 我揉了揉眼睛，“忧郁的青春期少女，情绪不好，身体也不好，回来之后还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你可以去调手术记录。”
“有没有去过中国？”
“可能有吧？” 我不解地看着她，“但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通讯息，对着屏幕轻声开口：“那你有没有听过，椰港一中这所学校？”
“什么？”
我努力保持镇定，指尖却已经开始变得冰凉。
“检察官，打扰一下——”
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黑玫瑰转头，一侧眉梢轻轻挑起，牵着嘴角也不由地缓缓上扬。
“猎犬，” 柔和的声音里缠上几分熟稔，“Quanto tempo, bello.”
“哪有很久。” 路易走过来，快速冲地上的我眨了眨眼，又转头对她笑：“前晚不是才刚见过。”
在黑市。他说。
第35章 . 心头肉
路易编造了一个无比荒唐的理由将我带离了这场审判——我家炸了。
他煞有介事地跟黑玫瑰解释，借住我家的亲戚把铝箔纸包着的食物放进微波炉加热，不小心炸烂了年久失修的微波炉，声音惊动了隔壁的房东，他一口咬定对方是非法闯入的小偷，亲戚不甘受人污蔑，自己也炸了，就这样，战火燎原，硝烟弥漫，两人很快扭打成一团，房东的太太找不到我，就打给了我的紧急联系人。
“也就是我，” 路易面露难色，“我答应人家在他们同归于尽之前赶紧把她给叫回去。”
黑玫瑰这次倒是一个问题都没问，对着一派胡言连连点头，爽快地放我先去处理“紧急事件”，临走前甚至还祝我一切顺利。
出门之后，我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了一眼，隔着玻璃，她神色微妙地朝路易晃了晃手机，撞上我的视线后，又立刻恢复了平常那副冰山表情。
路易没有直接送我回家，以防万一，他真的买通房东把我家的微波炉给砸了——有人愿意出钱更新破烂设备，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房东痛快落锤，此刻房子里正在安装新微波炉，肯定吵得要命。
我没说什么，窗外的街景飞驰而过，车子一路往海边开。
回到路易的公寓，他把车钥匙往门口的台子上一丢，松了口气说终于可以睡觉了。我仍然没有接话，视线追着他的动作，在他走上楼梯的时候，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还要沙哑：
“你跟她认识。”
路易没有回头，漫不经心地应道：“对啊，认识挺久了，怎么了？”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为什么要说？” 他耸耸肩，“我认识的人那么多，你哪有时间都听一遍。”
“她是这个案子的助理检察官。” 我望着他的背影，故意顿了顿：“她今天问我有没有去过中国，知不知道椰港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