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瑟尼没再理她,趾高气扬地将我推进审讯室,靠在门上,讽刺地挑了挑眉:“真是开了眼了,嫌疑人想出钱保释警官。”
卧底当的够成功啊,陈警探。
“她还不是嫌疑人,” 我不动声色地回道,“也可能永远都不会是。”
我重申了一遍近期提交的证据,就连那封遗书都未必是她主动写的,目前正等待法庭语言学专家的作者身份分析与文体对比报告。
“你们刚刚的态度实在不够专业,就算她真的有什么问题,也容易引起怀疑,暴露行动。”
对面的人冷哼一声,懒得再跟我废话,临走前故意看了一眼我被铐住的双手,幸灾乐祸地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之后进来的每位同事,都一脸抱歉地对我说:“警佐说了,不能给你解开,黑寡妇还没走远,现在把你放了,容易引起怀疑,暴露行动。”
我嘴上说着让贝瑟尼去吃屎,暗地里却悄悄松了口气——洪窦走了。
而我还被铐在这里。
她正在走远。越来越远,越远越好。
我倚在那把破了皮的灰色椅子上,眼睛闭了又睁,无聊地盯着对面的墙壁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桌上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我探过身去,本来不打算理会,看到来电显示,还是埋头用鼻尖解锁,再快速戳开免提。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家庭日!” 妈妈在电话那头兴奋地宣布。
姑姑的女儿申请大学,最近要来东海岸参观几所学校,大家便决定把今年的聚会地点放在普林斯顿——反正也考不上,走过路过当是念过。
“而且你最近不是刚好在办新泽西的案子嘛,” 她愉快地说,“正好趁机‘出公差’,到普林斯顿跟我们汇合。”
我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句,告诉她我刚被逮捕,等出狱之后再跟她联系——要是我出不去,各位就先自己玩吧。
真是个巧妙的脱身借口。
“哎呀!怎么搞的!” 她惊呼一声,“坏女孩!”
“呃,说来话长——”
“啊,我刚刚是在骂你妹,” 她笑着打断,“她上蹿下跳,把你床头那个八音盒给扫到地上了,你等一下,我看看坏没坏啊。”
发条咔哒咔哒地转动,断断续续的颤音通过扬声器传了出来,勉强播完了半首《送别》。
“能用是能用,但好像走音了。” 她惋惜地说。
可惜了,谁送你的来着——?
“黑寡妇!”
门被打开,局里的秘书探头进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她又回来了!”
还把贝瑟尼给打了!
第37章 . 全家福
什么叫她把贝瑟尼给打了??!!
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几乎大喊出声。
局里这位秘书一向热爱八卦,贼溜溜地往外瞄了两眼,小跑过来,在我对面拉开椅子坐下,神秘兮兮地探过身子:
“贝瑟尼不是为了赶走她开出了十万刀的天价保释金嘛,黑寡妇刚才杀回来,在大厅闹起来了,说从来没听过保释哪个小偷小摸的初犯要十万刀,贝瑟尼肯定是黑警,A7全是跟她同流合污的王八蛋——人家已经走投无路到去偷路边的僵尸了,竟然还要趁机落井下石再捞上一笔,不就是看小女生好欺负嘛。而且,她看见贝瑟尼拍你的头踹你的屁股,气得拍着桌子高声质问:难道警察就是这样对待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的吗?!”
那黑寡妇越骂越激动,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她手腕一翻,猝不及防地从腰间抽出一柄手持礼炮,朝着贝瑟尼就是一炮,热烈祝贺A7培养出这么伟大的公仆。
“彩花四溅啊,莉莉,当场彩花四溅!”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这百年难遇的名场面:洪窦掏家伙的时候,大家还以为是什么致命武器,好几把枪已经对准她了——可谁也没有真的动手。后来警督冲了出来,迎着漫天的彩纸屑,命令所有人立刻把枪放下。
“你就是他们领导是吧!” 秘书模仿着洪窦的语气和神态,叉腰高喊:“我要投诉这个局里的每一个人!!”
警督连连点头,好声好气地给她请回办公室,隔着门都能听到她的怒吼。
“什么?!!警督给她带走了??!!” 我又一次提高音量。
对面的人被我吓了一跳,不明就里地点了点头。很快,门外有人找她,她应了一声,旋风一样地转出门去。
我想着她刚刚的话,只觉得一阵忐忑。新来的这位警督把洪窦带到了办公室,先不说袭警的事情可大可小,万一他借机试探我们的关系,那我向警局隐瞒的事情岂不很快就会暴露。
顾虑刚刚涌上心头,审讯室的门又一次被打开。
警督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陈警探,” 他语气严肃,“我刚刚听说了一些事情。”
你应该知道,我们绝不宽容这种行为。
我张着嘴巴,根本想不出合理的解释,眼看他一步一步逼近,近得几乎能听到我慌乱的心跳——不知道如果我突然抽过去,他能不能对我网开一面。
“长官,” 我捂住胸口,倒吸一大口气,“我……好像有点——”
话没说完,他已经单膝跪地,麻利地解开了我的手铐。
“警局不允许任何针对同事的肢体或言语暴力,贝瑟尼·怀特警佐在非必要的情况下对你进行人身攻击、限制行动自由,为此,我已经对她作出书面申诫,并建议给予三日无薪停职处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还来不及松口气,被处分的人怒气冲冲地推门进来,不甘地追问难道袭警的事就这么算了——她可是被那一声巨响轰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到现在尾椎骨还在隐隐作痛。
警督扫了她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警佐,你是希望把我们正在联合卧底调查、好不容易取得重大进展的目标人物以‘在警局放礼花’的罪名给抓起来,是吗?”
——我还没有追究你“十万保释金”这种让A7蒙羞的荒唐言论,不要让我后悔。
两人还在僵持,我努力压下不住上扬的嘴角,起身告辞,一溜烟地蹿出审讯室。
洪窦在外面等我,见我出来,立刻迎上来,焦急地上看下看,突然轻轻抓起我的手腕,不满地啧了一声:“哎呀,都给勒红了。”
她转过头,再次高呼要投诉所有人,我拉住她,赶紧把人往门外拽,一直走到院子里,才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瞪起眼睛:
“你有几条命啊?!敢拿大炮轰警察?!!”
我指着警局的方向,声音比想象中激动不少,“你知不知道他们有枪!你知不知道你就这么突然拔出个东西,他们完全有权利、也很可能会朝你开枪!你知不知道贝瑟尼——”
“我知道,莉莉。” 洪窦平静地打断,眼里没有一丝波澜,“我都知道。”
我愣住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她看着我,慢慢向我伸出手,我的“安全教育”尚未结束,还不准备跟她和解。
没等我表明立场,那只手已经移到我的脑后,猛地招呼了一下。
“不知道的是你!” 她恨铁不成钢地开口:“没钱你跟我说啊!学什么不好学人家偷东西,偷什么不好偷了个目标那么大的!”
听说是花大价钱找人定做的,应该还挺值钱的。我揉着后脑勺,小声嘟囔了一句。
洪窦无语地看了我一眼,突然眼前一亮,朝我身后抬抬下巴:“你看谁来了!”
我回头,路易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个银色的小箱子,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
洪窦说是她把他找来的,想着万一自己劫狱失败,总还有个人真的能拿出保释金,顺便把她一起给捞出来。
路易没有走过来,我也就站在原地,他没有移开视线,我也就继续盯着他看。
洪窦只当我们是被吓傻了,拉着我走过去,开朗地提议吃点好的压压惊:“听说这附近有家牛排很不错,今天我请客,都别跟我客气!”
她昂首阔步地朝餐厅的方向前进,我们来不及犹豫,只能乖乖跟在后面,沉默地望着各自的脚尖,如同两个垂头丧气的保镖。
还是熟悉的环境,还是同样的圣诞音乐,门口的侍应生亲切地招呼我们,问路易的过敏有没有好一点——他昨天来吃饭的时候一直在流眼泪。
“还没有。” 身边的人笑了一下。
洪窦没有想到路易是这里的常客,把点菜的重任托付给他,自己则要去外面给老板回个电话,向他报告鸡并没有抓回来的坏消息。
我们跟着店员走到平时的卡座,“还是老样子?” 熟识的老奶奶胸有成竹。
“不是。”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回道。
她愣了一下,抽出两本菜单放在桌面,要我们先看看,想好了随时叫她。
桌上只剩下我跟路易,他翻开那本厚厚的册子,从左到右,一行行地细读,认真得像是在研究什么火箭组装说明。发现我在看他,又若无其事地阖上菜单,连同所有漂浮着的情绪,一并夹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