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_坦坦【完结】(40)

  我当时还以为那是老年痴呆的征兆。她笑。

  “他走之后,家里的牛奶就再也没有喝完过。”

  “要喝吗?这个牌子的牛奶最好喝了。”

  她拿出两个纸杯,倒出小半杯放在墓前,又倒了半杯递给我,我接过牛奶,问她墓碑上的那句西班牙语是什么意思。

  Uno no es de ninguna parte mientras no tenga un muerto bajo la tierra.

  “《百年孤独》里的一句话,Hongyu最喜欢的一本书。”

  只要没有死人埋在地下,你就还不属于这个地方。

  “我失去了Hongyu,但也拥有了新的故乡。”

  她豪迈地朝我晃了晃手里的玻璃瓶。

  敬Hongyu,她说。

  敬宏宇,我举杯附和。

  第36章 . 干脆面

  第二天一早,我再次收到急召,同样要求我立刻返回警局,这次没有再说“三十分钟”,而是“越快越好”。

  飞速刷牙洗脸,叼着一片白吐司冲上公交,反复盘算着该怎么应付后续的盘问——上次的审讯戛然而止,黑玫瑰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只不过今天没人救场,别说我家炸了,就算我自己炸了恐怕也无济于事。

  我摸出手机,点开最上面的对话框,呆呆地望了一会儿,还是退了出去。

  到站下车,灿烂的阳光投下恶毒的咒语,我眯起眼睛,嘴边的半片吐司骤然现出原型。我低声骂了一句,把长了霉点的面包投进门口的垃圾桶,深吸一口气,准备直面自己的命运。

  黑玫瑰并没有等在警局,大厅里只有一位值班警员,一脸疲态地将座机手柄撑在耳边,见我进来,突然直起身子,两眼放光地对着话筒高呼:“她来了!她来了!对!对!对对对对对对!”

  我听得一头雾水,便在他对面站定,等待进一步指示。他扣上电话,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银色手电筒,郑重地双手奉上:“陈警探,紧急任务,奥里恩特大道。”

  说是紧急任务,但他看上去一点也不着急,眼里除了同情,还透着那么点荒诞。

  “奥里恩特大道……” 我想了想,“那不是老浣熊他家吗?!”

  “就是他。” 他无奈地说,“从五点到现在打了快三十个电话,说歹徒又去后院翻垃圾桶了,非得指名要你过去,强调了不下十次,除你之外不信任任何条子进入他的私人领地。我已经反复解释陈警探目前公务缠身,他还是不断打来。请示了值班主管,克拉克警佐让我告诉他你已经因公殉职。”

  可惜大爷耳背,什么也听不进去,还扬言要给我们写差评,让我们局倒闭。

  电话不能一直占着,警佐的意思,还是得麻烦你跑一趟。

  我皱着眉头听完,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心中却生出一丝窃喜——浣熊可比黑玫瑰好对付多了。

  老浣熊家位于奥里恩特大道的尽头,坡顶的独栋老宅,门边摆着几个巨大的雕刻南瓜和过于逼真的僵尸人偶,看样子已经在为万圣节做准备。自我调到A7,已经来过不下五次,轻车熟路地绕到后院,黑色的大垃圾桶早已被翻得乱七八糟,几只浣熊趴在一地的剩饭里,边吃自助餐边对着彼此呲牙咧嘴,而后突然抱做一团互相痛扁,没过多久,两只体型较小的败下阵来,挣脱着翻过围栏,留下最大的一只站在原地,低吼着迎接自己的胜利。

  我上前两步,举起手电对它晃了几下,好言相劝:“是时候回家了,冠军。”

  它转过头,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似乎不愿将辛苦得来的战果拱手让人。

  我又凑近一点,用力地敲了敲旁边的栏杆,它津津有味地啃着地上的玉米棒子,仍然不为所动。

  “你得唱那首歌才行。” 颤颤巍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老浣熊的眼袋又大了些,几乎快要垂到嘴角,他举着半瓶威士忌,开着电动轮椅从后门的无障碍坡道上俯冲下来,鼻子下面怼着透明管子,巨大的氧气罐放在一旁的滑板上,被他拖着飞速滑动。

  “你每次一唱它准跑,那首歌叫什么来着?”

  我这个破锣嗓子,唱什么它都会跑的。

  但我懒得废话,抱着速战速决的决心,走到那位不速之客身边,生无可恋地献上自己的经典曲目——《送别》,“长亭外,古道边”,再见了,黑眼圈。

  这是我学会的第一首中文歌,小时候,妈妈总唱这首歌哄我睡觉,有时唱到一半,她会突然停下,望着窗外,喃喃地冒出一句,有点想家了。

  那时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明明就在家里,但还是会想家。

  等你长大就懂了,大人们总是这么说。

  时间无法带来答案,人长大以后,不明白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就像现在,我也不太明白,一个暴力机关的条子,为什么会蹲在陌生老头的院子里,挥舞着手电筒,对一只浣熊放声高歌。

  几句之后,那只浣熊终于烦躁地“咕噜”起来,将手里的玉米狠狠一丢,忍无可忍地窜到角落的树上,毫不留恋地跳出后院。

  我简单清理了地上的垃圾,把自己的私人号码写在便签上递给老浣熊,跟他说以后有需要不必打给警局,直接找我比较方便——也不容易让我虚惊一场。

  真是个好孩子,他对着那串数字感慨,一点都不像个条子。

  “有男朋友了吗?” 话锋突然一转,“我有个外甥刚刚离婚,在华盛顿——”

  我不谈恋爱。我果断回绝,很想再补上一句:“没有必要恩将仇报”。

  “这可不行,” 他打开酒瓶灌了一大口,“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爱可是比威士忌还美妙的东西。”

  它也和威士忌一样,让人丧失判断,变得不像自己。

  我敷衍地应着,边往外走边随口扯上两句——爱情使人盲目,我的视力本来就够烂了。

  老浣熊笑了,说年纪轻轻倒像挺有经验似的。他把轮椅开到门口,坚持要我带走门边的僵尸,那是他花了大价钱定做的心爱之物,全波士顿都找不出这么逼真的东西,既然我对他的外甥没兴趣,总得再送点什么以表谢意。

  我还是不太理解他道谢的方式,但僵尸总好过外甥,眼看着再推辞下去老头就要发火,只能点头笑纳,背起比自己还高的僵尸人偶,哼哧哼哧地往坡下移动。

  不愧是重工制作的精品,没走两步就压得人万念俱灰,被真僵尸附身大概也不过如此。

  无比艰难地走到路边,刚好碰到巡逻的同事们收工交班,我赶紧拦停警车,要他们把“群众的一具心意”顺路带回警局,最好直接送进新警督的办公室。车上是几个刚毕业的巡警,张口闭口叫着“长官”,又热情地邀请我一起搭车,我懒得纠正,也实在是累了,一段路而已,总不比一直站在警车旁边被叫“长官”引人注意。

  车子转进警局,一位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突然闯入视线。

  洪窦站在门口,左顾右盼,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

  同事们的说笑声在耳边嗡嗡作响,我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能一点点从座位上滑下去,余光猛然瞥到一抹银色反光,我立刻伸手,从旁边巡警的腰上抽出手铐,将自己的双手反扣在身后。刚刚还忙着闲聊的警员惊讶地看向我,见我摔倒在地,急忙架着我的胳膊想要将我打捞起来。车子经过洪窦,她下意识地往里面望了一眼,与我四目相对,表情从惊讶慢慢转为困惑。

  她犹豫了一下,默默朝这边挪动了两步,始终不敢太过靠近。

  “把我押下去。” 我保持嘴唇不动,含糊地从齿缝间挤出声音。

  “长官?” 两个年轻男人没有会意。

  “不要叫我长官。” 我更加咬牙切齿。

  贝瑟尼从局里走了出来,拉开车门,冷冷扫过车上的巡警,快速地使了个眼色:“抓回来了?”

  他们这才大梦初醒地点了点头,装模做样地将我从车上推了出去,经过洪窦的时候,我忍不住停下脚步,问她怎么会来这里。

  “餐厅跑丢了几只鸡,老板让我来报警,看看能不能给抓回来。”

  她的视线落在我被反铐的手上,又抬起头,担忧地望向我。

  “偷东西被抓了。” 我尴尬地解释,朝着被抬下车的僵尸抬了抬下巴,“最近猪肉卖得不好,想偷点破烂卖钱,没想到被逮了个正着——”

  洪窦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件“赃物”,满脸写着“这东西能卖出去吗”。

  没等她开口,贝瑟尼突然朝我的后脑勺狠狠地来了一下,“别废话!” 她大力推搡着我往警局里走,进门之前,还踹了我的屁股一脚。

  公报私仇,亏我还以为她终于长出了一点良心。

  洪窦追了上来,小心翼翼地询问像我这种情况是否可以保释。

  “保释金我可以付的,” 她的声音很小,甚至带着一点颤抖,“我是她的——朋友。”

  贝瑟尼瞥了她一眼,随口扯了笔巨款,只收现金。洪窦的脸上出现了一瞬的窘迫,立刻引来一阵嗤笑,大家都认出了这是被我卧底的“黑寡妇”,嘴上不说,眉眼之间全是不愿掩饰的傲慢与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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