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_坦坦【完结】(45)

  我把手表里的录音复述了一遍,结合之前的证据,大致可以确认,在2018年8月25日那天,洪窦离开之后,李予林将被误认死亡的朱宏宇转移至废弃实验室,在处理“尸体”的过程中发现朱其实还活着,随后于晚上六点二十八分将其杀害。

  此后,他隐瞒了犯罪事实,让洪窦以为自己只是替她“弄脏了手”,并以此为借口把她关进了他亲手搭建的时间胶囊。

  “有点刻意,不觉得吗?” 路易听完之后脱口而出。

  不小心碰到一次录音键也许还说得通,连续五次,每次都停在关键信息上,可能吗?

  李予林难道是那种喜欢把犯罪细节一一记录下来的变态?

  谁知道呢。我耸了耸肩。

  电话里沉默了一瞬,过了一会儿,路易再次开口:

  “这个手表的时间,有没有可能是被调过的?”

  8月25日当天,洪窦在下午五点左右搭uber离开公寓,去到附近的药店向店员购买了冰袋和药膏,之后再次搭车前往普林斯顿的化学大楼,此后一直坐在大厅,直到晚上十一点半左右李予林出现。

  Uber的搭车记录、车内录像、药店的店内监控、两位当班店员的证词、普林斯顿化学大楼的大门刷卡记录以及楼内的监控共同组成了这段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

  就好像,被精心准备过。

  如果手表的时间被调过呢?如果李予林在录音的时候故意把时间调到这个区间,录音结束之后又将手表调回原来的时间,以此来吻合洪窦的不在场证明?

  “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想了想,“那就要等法证部门的同事来确认了。”

  路易已经通知了格雷,新泽西警方以及现场勘察组的人正在赶来的路上——来自波士顿的陈警探在应新泽西警方邀请参与搜查时,意外发现了调查对象此前提及的地下室,现场另有三十一位非执法人员,均为陈警探的家属。上述人员在普林斯顿旅行期间,通过手机共享定位找到了陈警探所在位置,并在未事先告知的情况下自行前往。家属抵达后,为避免对现场造成污染、泄露案件信息,陈警探将他们暂时安置在已经清查完毕的车库区域,随后,车库因不明原因突然下降,目前,陈警探以及三十一名平民均被困于地下。

  我回头看了一眼被莫名其妙赶回车库的各位,除了表哥痛苦地蹲在角落,其他人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姨妈还在锲而不舍地研究着那排电梯按键,阿公阿婆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张气垫床,已经开始为今晚筑巢,见我望了过去,大家热情地冲我挥了挥手,像一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仍然非常配合的场外观众。

  在等待的过程中,我架起录像设备,开始简单记录地下室布局,标出值得注意的地方。

  所有的房间都是锁着的,有些是电子密码锁,有些是普通的机械锁。我听洪窦讲过,当年李予林的家里从来不允许锁门,他妈妈命人把公寓里所有的锁都拆掉了。

  这件事倒是没有一比一地复刻过来。

  最容易打开的是书房的按钮式门锁——一根铁丝,在把手下面的小孔里怼上两下即可。当年在椰港,每次不小心把自己锁在外面,我都是这样解决的。

  正对房门的是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除了一些高中生必读书目,还有几瓶欧舒丹的香氛精油——紫罗兰、广藿香、丁香花、依兰。

  宽大的胡桃木书桌贴着另一侧的墙壁,上面放着过时的旧显示器。

  按下主机上的开机按钮,竟然真的还有反应,风扇呼噜呼噜地运行起来,五分钟后,屏幕上出现了开机密码:

  __ __ __ __, 有债必还。

  我愣了一下,从房间探出头去,看向几位从椰港过来的家人:“中国有句古话——‘什么什么什么什么,有债必还’ ?”

  “有仇必报,有债必还?” 舅舅犹豫了一下,并不是十分肯定。

  我在电脑上输入这几个字,密码框晃动了两下,屏幕并没有解开,大家七嘴八舌地给出了更多可能,但全都不是正确答案。

  一直插不上话的小表妹突然爬上椅子,扬起下巴藐视众人,铿锵有力言之凿凿:

  兰尼斯特!有债必还!

  我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大将之风震慑,立刻杀回书房,毕恭毕敬地敲下这个答案。

  “解开了!” 我惊讶地喊道,车库里传来一阵掌声与欢呼,表妹骄傲地指了指客厅的方向,说柜子里的DVD盒子上就印着这八个大字。

  “A Lannister always pays his debts.” 我恍然大悟,原来它是这样翻译的。

  电脑里面一个文件都没有,桌面背景是一道有点眼熟的化学题目——根据四组反应结果,反推出石竹烯和异石竹烯的结构。

  2007年全国高中化学竞赛省级赛区的最后一道大题。

  也是洪窦被开除的导火索。

  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草稿纸,上面写着李予林对这道题的推导过程,他的笔迹一向好认。纸张已经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左上角标着2007.9.12,也就是他把题目拿给洪窦的前一天。

  李予林在几天后的比赛中将答案完全空着,可是在这张纸上,他明明已经全部解了出来——干净利落的石竹烯结构式,下面还添了一行小字:“小环?大环?环内双键?环外双键?”

  书桌的抽屉上挂着一把密码锁,四个转轮上密密麻麻地排着26个字母。

  一定跟这道题有关。

  我叹了口气,这些东西已经太过遥远,只好再次求助场外观众,大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车库里跳起了广场舞,一边跟着节奏摇摆一边规律地对我的问题摇头。

  我一脸挫败地摔回椅子上,望着屏幕上的题目出神。

  “莉莉?” 妈妈敲了敲门。

  我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推开门,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见我坐在书桌前,脸埋在掌心里,担忧地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还是没有说话。

  她走进来,瞥了一眼电脑,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你跟我说实话。”

  这里并不是你朋友的家,对吗?

  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告诉她我没事,不用担心。

  “我就知道!!!”

  她突然提高音量,不知道从哪抽出一柄大锤,愤怒地指着屏幕上的化学题,开始了莫名其妙的推理:“我早就听说你在警局的日子不好过,没想到你的同事们这么整你——神神叨叨地搞出个一模一样的公寓就算了,还把厕所给锁了,怎么,想上厕所就必须得做出这道题吗?!”

  这不是明摆着讽刺我们亚洲人一辈子都在做题吗!

  “做!你!大!爷!的!题!”

  话音刚落,锤子也跟着落下,密码锁当即被砸成两半,我震惊地看了她一眼,还是迅速拉开抽屉,里面躺着洪窦当年那本化学笔记,没等我仔细翻看,妈妈已经瞬间移动到了对面的墙边,伸手敲了敲墙壁,满意地点头:“单层石膏板,豆腐渣工程。”

  一锤子下去,白色墙面立刻出现一个破洞。

  我几乎大叫出声,想要冲上去阻止,她立刻回头用锤子指着我,一副“今天谁敢拦我我连谁一起砸”的架势。

  “没!有!人!可!以!欺!负!我!的!女!儿!”

  大锤随着咆哮一字一顿地砸向墙面,书房和隔壁的厕所很快便被打通,真正的开天辟地也不过如此,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豪迈地招呼表哥进来拉屎,在再次响起的掌声与欢呼中扛着锤子迈向下一个房间。

  我一个箭步上前,大字挡在门口,不得不将一切和盘托出——这里是正在搜查的现场,同事违规让你们住进来的,再砸下去,我工作真要没了。

  “没了拉倒,爸妈养你!” 她怒火未消,手却没有再动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格雷的邮件,我深吸一口气,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我妈把现场给砸了这件事,结果对方在邮件里说目前车库看不出任何异样,他们实在找不到地下室的入口,决定联合消防从地面向下破拆,要我提供一个合适的位置,并带领家人尽量远离。

  我大喜过望,立刻把地下室草图发了过去,在上面圈出书房的大致方位,告诉他们这里已经清查完毕,是最好的破拆点。

  几分钟后,头顶传来挖掘机的轰鸣,混凝土切割锯和液压工具的声音随之响起,尘土碎石劈里啪啦地落进书房,没过多久,天花板上开出一个洞,同事们顺着绳梯从天而降。

  现场拉起了警戒线,我将搜查的任务移交给勘察组的同事,自己退到线外的车库,家人们纷纷伸长脖子,仿佛围观了一出谍战大片,欢呼着迎接英雄归来。我扫了一眼角落的监控,红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我还是捂起嘴巴,跟格雷简单交代了一下情况。

  与此同时,几位同事蹲在卧室门口研究电子密码锁,两个门上都是以CO开头的四位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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