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再也无人答复的邮箱,就这样变成了她的树洞。
洪窦在客厅里踱步,从容不迫地背出许亚楠发给朱宏宇的邮件:
“对了,前两天有位名叫伊丽莎白的警官来找过我。她告诉我,你已经不在了,可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那只是你开的一个玩笑,就像以前一样,你总是想方设法逗大家开心。”
“伊丽莎白。” 她看着我,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我从未跟洪窦提过自己的大名,所以我当时以为,即使许亚楠无意间说漏了嘴,她也不见得就能对号入座。
“原来你那么早就知道了。”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像个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傻子。
洪窦走到窗边,双手扶着窗台,踮脚往下望了望。
“其实,我知道得还要更早。” 她回过头来,眼里的浪潮缓缓退去,只剩下一片晦暗不明的落寞。
“三年前,你刚刚成为警察的时候,回高中做过一次演讲,当时安多佛的校报还报道过这件事情——《从校园到警局:校友返校分享执法生涯》”
我愣住了。
“你一直在读我高中的校报。” 我望着她,喃喃地说。
洪窦没有回答。
她背对着我,指尖在窗沿微微收紧,街灯透过窗户,从头顶的碎发照到衣服上的毛球,勾勒出一道参差不齐的轮廓,像是锯齿,也像绒毛。
“是啊,你当年不是跟我说过嘛。”
洪窦险些炸掉学校那天,我没有回到班级继续上课,先被她拖去李予林的毕业典礼,又一路拽到附近的铁板牛排店,她豪迈地要我尽量吃尽量点,就当是提前替我践行,希望我回去之后也别忘了这里。
我点点头,在纸上写下“安多佛”三个字,告诉她这是我在美国的高中,有空的话,欢迎随时过来找我玩。
洪窦笑了,眼里带着我读不太懂的哀愁,她拉开书包,从里面小心翼翼地端出一个八音盒,轻轻地放在我的面前。
“总有一天会再见的。” 她说。
窗外的灯光突然开始变幻,红色和蓝色交替闪烁,落在雪白的墙壁上,也落在洪窦惨白的脸上。
她迅速拉起窗帘,快步走了过来,眼里燃起了暴烈的光,过于炙热、过于高亢,像是铁板牛排上那股虚张声势的火焰。
燃尽之前的最后挣扎。
枪口抵上了我的额头。洪窦瞪起眼睛,眼中水火交融,热气喷涌而出,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们暂时不会上来,” 我朝窗外抬了抬下巴,平静地说,“你最好不要给他们借口。”
我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摸出录音笔,举到洪窦面前,红色的指示灯仍在闪烁,屏幕上的秒数不断增加。
“学姐,我知道了朱宏宇的死因,就不应该再假装我不知道。”
即使我真的这么打算过,即使就连这一秒,我都还在挣扎。
可我不能再重蹈覆辙。
我已经为那句“我不知道”付出了太多的代价。
“你闭嘴!” 洪窦愤怒地喊道,枪口在头上用力地怼了两下,“你付出代价?!你怎么还敢提你付出的代价?!”
你的愧疚很矜贵,是吗?!你的良心最重要,是吗?!
你跟李予林一样!
你们永远还有的选择!可我呢?!
我抬起眼睛,枪身挡住了视线,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剩下颤抖的枪口和越发沉重的呼吸。
“你说,李予林当时有没有意识到,你其实知道朱宏宇没死?”
“有什么区别?!” 对面的人再次提高音量,“他还不是跟以前一样!”
区别在于,当你按住他的手,告诉他朱宏宇已经死了的时候,他接收到的到底是选择,还是命令。
窗外响起了警笛声,伴着车门不断的开合,尖锐而又急促地倒数计时。
“我还是可以让你再也开不了口的,不是吗?” 房间里的声音冷了下来,镇定得近乎疯狂。
“你做不到。” 我压低声音,却怎么也压不住语气里那点残忍的怜悯,“你舍不得。”
学姐,还记得你在铁板烧店里对我说过什么吗?
我越来越确定,你真的一点也没变。
包括这件事。
枪口缓缓落下,洪窦绝望地看着我,突然手腕一转,举枪对准自己。
“洪窦!”
我猛地站起来,抡起铐在身后的椅子,朝她狠狠撞了过去。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被我猝不及防地叉到墙边,手枪落地,身体卡在椅腿之间,完全动弹不得。
“监禁入门教学,” 我举着椅子,循循善诱地开口:“铐人,最好铐在搬不起来的东西上。”
对面的人奋力扭动了两下,眼睛不由地瞥向地上的手枪。
“在厨房的抽屉里翻出来的?” 我略带抱歉地看着她,“它其实……是个打火机。”
我的配枪还在警局扣着呢。
洪窦停止了挣扎,眼里的火焰终于快要熄灭,而那汪湖水,也即将彻底干涸。
“学姐。”
我低下头,咬了咬嘴唇,心虚地避开那双逐渐暗淡的眼睛:“离开你之后,每当遇到什么难题,我都会问问自己,如果是洪窦,她会怎么做。”
我想着你,才会变成今天的我。
我后退一步,慢慢地放下椅子。
“所以我求你,不要就这样轻易地离开你自己。”
“不离开?”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讽刺地笑了一下,“我还能去哪里?”
除了被你关进监狱,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你跟我来。”
我拖着椅子走进卧室,拉开书桌的抽屉,在乱七八糟的文件下面抽出一本麂皮封面的本子,上面印着波士顿警局的烫金标志。
“把它拿给你的律师,她会知道该怎么做。”
洪窦不解地看着我,我把日记摊开,翻到第四章,她凑了过来,视线落在写着《夫妻肺片》的标题上面。
我伸出手指,往下滑了几行,轻轻地点了点。
“假扮律师套取口供是严重的警察欺诈行为。在这样的前提下,即使对方亲口承认有罪,也不能作为抓捕或是庭上的依据。” 洪窦小声念道。
“这里面有足够的证据,帮你击穿我的所有证词。”
我自己的笔迹,想抵赖都没有办法。
身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神情复杂地盯着我。
“那你呢?你会怎么样?停职?开除?还是坐牢?”
“我吗?” 我笑了一下,带着久违的释然。
我会接受,我早就应该接受的惩罚。
我把日记递给洪窦,恍惚间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化学竞赛班,坐在前面的学姐转过身,把自己的笔记本递了过来,手指着那道石竹烯的大题,笑着对我说:
莉莉,
李予林
刚才拿这道题来问我,你看看,你会不会做?
“洪窦,你被捕了,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任何话都可能在法庭上作为对你不利的证据。你有权在接受讯问之前咨询律师,也有权在讯问过程中让律师陪同。”
你听明白了吗?
第47章 终章. 饭后甜点
“伊丽莎白·陈,警探,现晋升为警佐。”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话筒传了出来,礼堂里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掌声,我站在舞台一侧,伸手拽了拽崭新的制服下摆,袖子上添了三道金色的V型纹章,昨天刚取回来,还没来得及过水,料子上的细尘蹭得皮肤阵阵发痒。我迈上台阶,负责仪式的警员从盒子里取出一枚崭新的金色警徽,局长走了过来,帮我把它别在左胸的口袋上方。
“恭喜你,陈警佐。” 他向我伸出一只手。
“谢谢长官,” 我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机械地回握上去,“受之有愧。”
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讲了几句“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场面话,把我介绍给站在左侧的市长和几位官员。我依次跟他们寒暄握手,摄影师朝我们比了个手势,闪光灯骤然亮起,刺得我眼前一白,索性直接闭上了眼睛。
下台之后,贝瑟尼走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撞上我的肩膀。
“狗屎运。”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其实她说的没错,这次晋升的七位警佐从四百五十位预备名单中选拔产生,其中有六位分别位列晋升考试的第一到六名,只有我排在第十二位,资历也最浅,属于局长单独批准的破格提拔。
为了“具有重大意义的特殊贡献”。
贝瑟尼见我沉默不语,气焰越发嚣张起来,傲慢地抬起下巴,风凉话眼见着到了嘴边,衬得薄薄的嘴唇更加尖刻。
刚要开口,人已经被团团围住,应邀前来观礼的家人们虎视眈眈地盯着贝瑟尼,甚至有人掏出几柄手持礼炮,对着她煞有介事地比划了两下——他们都听过这位警官被人炮轰的精彩事迹。
圈中人逃生无门,只得讪讪地开口道歉,大家不肯作罢,圆圈越收越紧,纷纷嚷嚷着让她再大声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