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今年的第一场雪。
飘雪的黄昏比平日里阴沉不少,身边的人却格外地雀跃,像个第一次看到雪的少女。我觉得有点好笑——椰港从来不会下雪,但她之后去了北京,又去了新泽西,总不可能一场雪都没有看过。
“莉莉,我们以前从来没有一起看过雪。”
我抬起头,零星的雪花在风里打转,像是下一秒就会被彻底收回。
“没做过的事还有很多。” 我笑了一下,领着她上楼,掏出钥匙开门,“我也从来没有带你来过我家。”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的地址?
洪窦忙着整理买回来的食材,并没有听到我的问题,东西放好之后,她好奇地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你家够乱的。” 她撇了撇嘴,遍寻围裙无果之后,撸起袖子,开始将猪肉焯水。
我几次试着帮忙,又实在插不上手,只能站在一旁对着空气比划,最后被她以碍事为由赶回客厅。
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伴着锅碗瓢盆叮当的碰撞声,让人莫名地感到心安。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对面公寓的阳台上一闪一闪地亮着彩灯,香味渐渐从厨房飘出,洪窦来回几趟,把做好的菜一道一道端到桌子上,招呼我可以开饭。
“好香啊。” 我拉开椅子,看着那锅浓油赤酱的红烧肉。
“哦,差点忘了!” 她站起身来,从冰箱里拿出香槟,又拉开橱柜寻找酒杯。
我饿得要命,等不及开酒,拿起筷子夹了块肉送进嘴里,舌头立刻被烫得发麻,我痛苦地张开嘴巴,一边扇风一边大口呼气。
洪窦从柜子里拿出一只马克杯,目光在上面多停了一瞬。
白色的杯壁上印着波士顿警局的徽章。
我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囫囵吞下,滚烫的肉块顺着喉咙一路向下,胸口火辣辣地烧灼起来。
也是时候了。
“学姐,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慢一点。” 她笑,不动声色地把马克杯放回橱柜,“要玩真心话大冒险啊!”
你缓一缓,我先来。
洪窦拎着那瓶香槟,一步一步走向餐桌,她看着我,眼里仍然带着笑意,眼底那汪平静的湖水却已经开始缓缓搅动。
她停在桌旁,一手掐住香槟的瓶颈,抬起瓶口对准了我,手指慢慢移向瓶塞。
“有件事我也一直没有告诉你——那天我叫李予林过来的时候,其实知道朱宏宇并没有死。”
砰!瓶塞飞了出去,泡沫猛烈地喷涌出来。
“你说什么?!” 我皱起眉头,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控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洪窦走到我身后,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一下一下地帮我顺着气。
“我向他求救,告诉他朱宏宇死了,不过是在给他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我不过是,狠狠地、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双手沿着背脊攀上我的肩膀,洪窦凑近耳边,温热的呼吸轻轻擦过耳廓:
他后来做了什么,我真的一无所知。
但你说,人,会不会不断做出同样的选择呢?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她手里逐渐变得僵硬,最后只剩下一颗心脏,慌乱而又失控地拼命挣扎。
“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努力压抑住声音里的颤抖,近乎愤怒地质问道:“你已经脱罪了,为什么还要跟我说这些?!”
咔哒,一只手腕被拷在了椅子上。
洪窦走到桌子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香槟,抬起眼睛,似笑非笑地对我晃了晃酒杯。
“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
她看着我,终于露出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漩涡。
陈警探,现在,轮到你来做选择。
第46章 . 买单
“你想让我做什么选择?” 我故作平静地问道。
洪窦的眼角开始泛红,举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分不清是因为难过,还是因为激动。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近乎贪婪地观赏这只自投罗网的猎物。
“我想看看,你对于明明知道的事情,还会不会再一次假装 ‘我不知道’。”
话音刚落,我的上半身突然一抽,喉咙里蹦出不合时宜的怪调,大概是惊吓过度又灌了冷气,竟然不受控制地打起嗝来。
一个接着一个,每次她想要开口,就又被一声响亮的抽气声打断。
几次之后,洪窦终于忍无可忍,酒杯“啪”地一声落回桌上,在餐桌对面抱着手臂,一脸不耐地等我恢复正常。
“嗝——” 我用没被铐住的那只手捋了捋胸口,略带歉意地开口:“对不起,不是故意要破坏气氛,嗝——”
椅子腿猛地蹭过地板,声音锋利而又滞涩,洪窦走去厨房,拿出那只印着波士顿警局的马克杯,倒了一杯热水,嫌弃地递到我的嘴边。
“我自己来就好……” 我小心翼翼地覆上她握着把手的手指,一口下去,之前被烫到麻木的舌头又一次滋滋啦啦地抗议起来。
能再给我对点凉的吗?我可怜巴巴地抬头。
“你觉得很好玩,是不是?”
洪窦居高临下地站在一旁,冷眼瞅了一会儿,还是拿过水杯,打开水龙头,往里面里灌了点凉水。
杯底在木头桌面上留下了一圈水印,明明无色、无味、还会随着时间蒸发,偏偏痕迹就是会永远留在那里。
“前段时间,你联系过朱宏宇在国内的医生,也调过他的病历。” 洪窦坐回对面,冷冷地开口。
我没有说话。
“发现什么了?” 她又问。
我又不是学医的,能发现什么。我说。
“是吗?” 对面的人笑了,把瓶底最后一点香槟一股脑倒进酒杯,“什么都没有发现,为什么要找人销毁资料?”
你找过他的医生,应该知道朱宏宇有癫痫病史,每次发作之后,都会短暂地失去意识,有时五分钟,有时半个小时,在一般人看来,就跟死了没有什么区别。
很可怕,是不是?不过见得多了,也就不会特别紧张。只要抽搐停止,过一会儿人也自然会醒。
可惜啊,朱宏宇太爱面子,怕别人因此看不起他,来到美国之后,说什么也不肯再继续看医生,更不准我在他发病的时候叫救护车。
所以上次,我没叫医生,而是叫来了他的教授。
“我不过是个,特别、特别、听话的老婆。”
洪窦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歪头打量着我。
“那么你呢,莉莉?”
你又是为了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由地皱起眉头。
“因为朱宏宇反悔,不想再收养皮皮?”
洪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她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我面前俯下身子,眼里带着一种诡异的疼爱和温柔:
“对哦~我差点给忘了,你把皮皮的资料也给销毁了。”
你这不是很聪明吗,陈警探。
她轻轻地捏了捏我的脸,冰冷的指尖贴着脸颊的肉,又突然手指一松,反手落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
“你在袭警。” 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明知道自己的话没有任何的威慑力。
“他们还没把你开除啊?” 洪窦嗤笑一声。
“不是我说啊,贵司的业务能力确实有待加强。怎么能这么漏洞百出呢,我都替你们捏一把汗。”
我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其实早在地下室里,我就隐约感觉身份已经暴露,但我一直觉得蹊跷——警局并非毫无准备,任务开始的时候,技术部门的同事早就清理过所有有泄密风险的资料,我的公开信息本就少之又少,行动前后又做过几轮风险评估。洪窦此前从未到过波士顿,又才刚到美国不久,她到底是从哪里看出了破绽?
我困惑地看着她,言辞恳切地请她指点一二,就当帮忙查漏补缺,也好让我死个明白。
“难道是李予林?” 我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 洪窦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有点期待是他,是不是?”
“当然不是啊。” 我烦躁地翻了个白眼,“不想说就算了,我早就——”
“靶场。” 她面无表情地打断,“你以为只有你会去练枪?”
洪窦在荣誉榜上瞥到了我的名字,前台的艾米便毫不吝啬地大肆夸赞:这可是新英格兰最厉害的神枪手。
她模仿着艾米崇拜的模样,骄傲地挺起下巴,煞有介事地补充道:
“人家还是位警探呢!”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还来不及发表什么感慨,她又一次开口,继续说道:
“还有许亚楠。”
“什么?!许亚楠是你的人?!” 我不可置信地提高了音量。
“那倒不是。” 她耸耸肩。
“但你低估了博士生的精神状态。”
在我见完许亚楠不久,有天晚上,她因为搞砸实验大喝三杯,对着满屏乱跑的数据,理不出一个清晰的未来,满腔的焦虑苦闷无处发泄,她又想起那位并肩奋战过无数日夜的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