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我不喜欢打伞。” 熟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我愣了一下,抄起放在门口的旧伞,快速冲下楼去。两个探员正围着车子查看被撞的凹痕,我撑开雨伞,把洪窦拉到伞下,用一知半解的椰港方言开口说道:
“你听我说,你没有杀人。”
她又一次瞪大了眼睛。
我朝不远处瞄了一眼,语速越来越快:
“朱宏宇当时根本没死,人是李予林后来带走杀的,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为了保护他把自己给搭进去,你明白吗?!”
雨伞被大风掀翻,雨水再次倾盆而下,打得眼睛快要睁不开。我狠狠地在脸上抹了一把,试着看清洪窦的表情。
她怔怔地看着我,像是无法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探员结束了对车辆的勘察,绕到侧边,帮洪窦拉开车门。
“你听到没有?!” 上车之前,我再次对她大声喊道。
她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莉莉。” 车门关上之前,洪窦叫住我。
“晚上的猪脚好不好吃?”
第45章 . 自助餐
第二天,我被要求暂时交回配枪和警徽,解除一线职务,等待内部纪律调查。
一周以后,外围取证结束,我再次被召回警局,接受正式问询。
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着两名脸生的内部事务处调查员,工会代表和律师也都到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我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差点条件反射地说出自己的姓名、警衔和所属单位——从来都是我审讯别人,这还是第一次调换位置。
我望着摊在桌上的几份文件,又一次想到了洪窦。不知道她那边的情况如何,经过了几轮谈话,能不能扛得住FBI的层层追问,会不会哪句话说的不对,就从自愿配合变成正式拘押。
我没有她的消息。
路易答应我会替她找个厉害的律师,为了不再节外生枝,我最好什么都不要知道。
两位调查员依次自我介绍,告知这次问询主要针对我在收到终止卧底行动的命令后,擅自前往洪窦住所,并介入联邦调查人员行动一事。
其中一人翻开档案,平静地开口问道:
“开始之前,我们需要再次跟你确认——警督下令终止任务的时候,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你是否理解‘不得再与目标接触’的命令?”
“我理解。”
“你当晚是否去过洪窦的住所?”
“是。”
请你说明原因。
会议室陷入沉默,身边的律师看了我一眼,她事先已经叮嘱过我,只承认既定事实,不要自作聪明地编造借口,也不要被对方预设的前提带跑。
与一般的刑事讯问不同,我必须回答所有与内部调查有关的问题,拒绝回答将会直接导致纪律处分。
角落的饮水机莫名其妙地咕嘟一声,巨大的气泡悠悠地翻出水面。
“因为我真的很想吃红烧猪脚。”
律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波士顿的中餐厅全都又贵又难吃,我在遇到洪窦之前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正宗的中国菜,你们也知道,我的妈妈是中国人,我们对美食有着近乎狂热的执着,很多时候,我吃的不是食物,而是一种血脉里传承下来的乡愁,那天警督要我退出任务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我是不是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刚好洪窦发来短信,约我去她家吃红烧猪脚,就连克拉克警佐都动心了,虽然他到底也没有批准,但我那天晚上实在是太馋了,想着只是去吃最后一顿饭,啃两口猪脚就走,对大局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影响,甚至可能比突然消失还要更有利于后续的办案。
但不管怎么说,是我意志薄弱,我擅自行动,我有罪。
两位调查员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竭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我没有就此打住,手舞足蹈地介绍起这道菜到底有多么惊为天人,说着说着,连口水都要滴下来。文火慢炖、皮弹肉嫩,一口下去满满的胶原蛋白,汤汁糊得人张不开嘴,洪窦还在里面加了点独门秘方,任何地方都吃不到同样的美味,真可谓是——
“可以了,陈警探,我们知道了。” 年长的那位调查员不得不举手打断。
——那么,到达洪窦住所时,你是不是撞上了停在楼下的FBI车辆?
是,因为我真的很想吃红烧猪脚。
雨下的太大,我又实在心急,我当时并不知道车是他们的,还给车主留了纸条和电话。
——据当晚两名联邦探员陈述,你曾将洪窦推回了房间,并试图阻止他们的行动?
我可没有阻止啊。他们只是请她配合调查,又不是正式拘捕,我想说等我吃两口再走不急。最后猪脚没吃成,人不也还是跟着走了。
——如果当时FBI尚未到达,你原本打算跟她谈什么?是否打算提醒她警方可能采取进一步行动?
我原本打算去吃猪脚啊!我能跟她谈什么?我是个卖猪肉的啊,我只能提醒她猪肉可能要涨价了,怎么提醒她警方要采取行动?
而且,我也不知道警方到底要采取什么行动。
——洪窦上车之前,你曾与她进行过短暂交谈?
我求她把猪脚的秘方给我,万一她真被抓了判个几十年,好手艺不至于失传。
我听到律师偷偷地倒吸一口气。调查员的眼睛亮了起来,微微向前探过身子。
“陈警探,所以你当时认为,她有被捕的可能?”
我愣了一下,对面的目光逐渐变得犀利,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我的反应。我伸手拿起面前的纸杯,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小口水。
“我只是没有排除这种可能,并没有因此采取任何行动。”
纸杯落回桌面,杯里的水剧烈地晃荡起来,我没有松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梭着杯壁。
“你认为洪窦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
“你是否对她产生过足以影响职业判断的私人感情?”
“没有。”
问话的人顿了顿,再次抬头看着我。
“如果你认为洪窦有可能犯罪,你是否仍然希望保护她?”
杯口慢慢地现出折痕。我盯着那道被捏出来的痕迹看了一会儿,终于轻轻地松开手指。
“我将忠实、公正地履行警察职责。”
陈警探,请你正面回答问题。
“不。” 我说。
我也从来没有保护过她。
过了几天,我收到了调查结果,五项指控里,三项成立、一项证据不足、一项不成立。最终,我因为违反撤出命令、未经授权接触目标,以及拿砖头吓唬小孩被无薪停职二十五天。没有被降级,也没有被开除。我听说派大星和格雷在调查中帮我说了不少好话,警督也没有在后续的纪律听证中落井下石。
波士顿一天冷过一天,不用上班的大部分时间,我都窝在家里,放着看过无数遍的电影,或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游戏手柄发呆,不太记得自己吃了什么,连从沙发上下来都要磨蹭很久。
每分每秒都过得很慢,每一天又好像转瞬即逝。
路易想了很多活动,我全部显得兴趣缺缺。万圣节那天,他在家里办了一场盛大的变装派对,再三邀请之后,我穿着一件普林斯顿的卫衣出现在门口,开门的充气恐龙神情复杂地看着我,终于放弃尝试,问我需不需要去打探一下案件的进展。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是算了。
十月刚过,大街小巷便迫不及待地挂起圣诞彩灯,停职眼看着快要结束,但我却并没有特别期待,连还剩下几天都搞不太清楚。
有天下午,我被一阵狂轰滥炸的电话铃声吵醒,路易在那头激动地告诉我,就在刚刚,检方决定不对洪窦提出指控。
我猛地从沙发上滚了下来,随手抓了件外套,不假思索地冲出家门。
门外的冷风扑面而来,我才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刚才的举动实在有点莫名其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转身之前,我看见了洪窦。
她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起了球的蓝色粗针毛衣,显得比之前还要更加结实。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朝我走来,脸上带着从未改变过的笑意。就好像没有任何人从她这里夺走过什么,她也什么都没有交出去。
“想不想吃红烧肉?” 她轻声问。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走去附近的超市,洪窦要我去挑一块好看的猪五花——你比较有经验嘛,她说。我随手指了一块,告诉她我以后也不卖猪肉了,她有点惊讶,但没有再说什么,结账之前,我又去拿了一瓶香槟。
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雪,洪窦快跑出去,拎着两个购物袋,开心地转了一圈。
“下雪了!” 她兴奋地回头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