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长的纸条滋滋啦啦地探出头来,我又一次看着我们的名字变成无数碎片,悄无声息地落进成堆的纸屑里。
警督没有回头,朝着门口的方向摆了摆手。
我在他身后,呆呆地望着碎纸桶里的昨日残骸,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晚上有空吗?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洪窦问我。
第44章 . 猪脚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一步一步慢慢地朝门口移动,暗自祈祷电话那头突然出点什么岔子,或者警督回心转意,意识到我在搜证的过程中功不可没,这个案子没我不行。
但他始终没有叫住我。
办公室的门变得格外沉重,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明知道水汽结在门的另一侧,还是忍不住伸手抹了一把。从过于寒冷的房间出来,沉闷的热气骤然包裹上来,混着大楼里常年不散的咖啡味,楼下传来同事们的交谈声、久久无人应答的电话铃、秘书像鹅一样的招牌笑声,不久之前,这还是我最熟悉不过的日常,可是现在,它们全都变成了那层隔着玻璃的雾气。
【晚上七点,我炖猪脚吃!】
洪窦的讯息又一次传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抬脚往回走,想要试着跟警督再争取一次——我可以补交情况说明,也可以全力协助FBI,只当行动的边角料,只要能让我继续参与。
“莉莉!” 派大星从走廊另一头跑了过来,嘴里叼着半个甜甜圈,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这个苦差事可算是结了!”
他把甜甜圈两口吞下,含糊不清地跟我嘟囔了一遍任务结束之后的大致程序,今天回去好好休息一天,明天正式回警局报道。
“楼下有好吃的,去晚可就没了!”
他兴奋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指尖的草莓糖霜蹭到了衣服,留下一股太过刻意的甜美。
我愣了一下,望着他大步流星奔赴美食的背影,小跑着追了上去。
“警佐”,我叫住他,把洪窦的讯息举到他面前,眼巴巴地商量道:“我今天晚上能不能去见她最后一次?”
红烧猪脚,真的很好吃。
听完我对这道菜的描述,派大星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悄悄吞了吞口水,一脸抱歉地看着我:“莉莉,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上头已经下令,出于安全考虑,立即中止一切接触。
“哦对,我给忘了,” 他一拍脑袋,向我伸出手,“你的两支手机也得交回来。”
一支用来联络任务上级的黑莓,一支跟洪窦单线联系的苹果。
我把黑莓递给他,另一只手机仍然攥在手里,派大星站在对面,等得有些迫不及待,“再不下去炸鸡都给抢光了!” 他又强调了一遍,急切地转头向楼下张望。
“那我再回一条讯息,可以吗?” 我诚恳地讨价还价。
我菜市场乔佛里,苦心经营两个多月,起早贪黑薄利多销,好不容易才闯出来的江湖名声,总不能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沦为奸商,目标要是起了疑心,对案件后续发展也没有什么帮助。
派大星仍在望鸡止渴,犹豫再三,终于摆手放行:“最后一条,好聚好散。”
他挥手招呼下面的同事帮我们留上两块,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才回过头来,凑近了一点,看着我正在编辑的短信:
【今晚不行,身体不太舒服。最近我要出差,剩下的货交给同事去送。】
“哎,你别说,还真挺像电影里那种通风报信的暗号。” 派大星笑着啧了两声,问我平常看不看什么谍战大片。
我不动声色地按下发送,手机关机,交到他的手里。
“不看。” 我说,“最近都在看一些畜牧养殖业纪录片,强化职业素养,做优秀卖猪人。”
身边的人点了点头,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举着两只手机振臂高呼任务结束,留下一句快点下楼吃鸡就一溜烟地跑走。我仍然站在走廊上,回头望了一眼警督的办公室,不知道他的电话是不是已经讲完。楼下的喧哗仍然在继续,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说欢迎回来,大家都很想我,给我留了最大的一块鸡肉。
我没有回应,默默往反方向走去,推开走廊尽头的逃生门,沿着消防悬梯下到后巷,一声不响地离开了警局。
没走几步,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钝痛,两颗小石子弹落地面,我回过头,几个十五六岁的小混混嬉皮笑脸地站在身后,领头的小胖子手里还抓着一把石子。
“滚回中国!” 几个人虚张声势地挑衅道,声音里透着照猫画虎的空洞。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苦笑了一下,抬头看着不远处的警局:
“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回去。”
又一颗石子落在脚边,嬉笑声再次响起。我扫了他们一眼,从树下捡起一块砖头,在手里掂了两下,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笑声收了起来,几个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我拎着砖头从他们中间穿过,头也不回地往家里走。
到家以后,我倒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断断续续做了好几个梦。最后一个梦里,我坐在海港一号的窗边,窗外是一片熙来攘往的沙滩,房间正对着泳圈租赁处,蓝色棚子前面挂着各式各样的充气泳圈,那时候我的视力很好,还能看清上面的图案,印着黄色小鸭子的那只总是最受欢迎。我心不在焉地写着作业,不时往外瞥上一眼,快要写完的时候,我发现警局的同事们站在沙滩上,挥舞双手对我高喊“欢迎回来”,背后的泳圈开始漏气,鸭子海豚章鱼全都一点一点地瘪了下去。我从梦中惊醒,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窗外正下着小雨,滴滴答答地打在玻璃上。
我伸手摸摸口袋,才意识到想找的那只手机已经交了上去。
其实要再联系到洪窦并不算很难,那个号码我早就背了下来,路易也可以帮忙带几句话,可是说得再多,又能有什么改变。
我站起身来,沙发被带得往外跑了一点,又被我一把推回墙边,薄薄的墙板撞得一震,上面的警校结业证书掉了下来,玻璃相框碎了一地。
我狠狠地咒骂了一句,拿过扫帚打扫干净,一层一层地包好、标上“小心碎玻璃”。
细活做完,心情也没平静多少,我提着那袋特殊垃圾,烦躁地拉开公寓的门,一不留神脚下一绊,踢翻了门外放着的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圆滚滚的塑料餐盒倒在地上,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只流鼻涕的小猪,盖子飞了出去,几块褐色的猪脚滚出老远,浓稠的汤汁顺着盒沿缓缓淌出,无声无息地渗入地毯。
还隐约冒着热气。
我皱起眉头,呆呆地望着地上的一滩狼藉,直到它们的轮廓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片遥远的色块。
手指越发酸痛,才想起自己还拎着那袋碎玻璃。
到底还要丢掉多少东西。
我转身回去,目光撞上了挂在门边的车钥匙。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了大楼的门口,外面的雨势大了不少,来来往往的行人举着雨伞匆匆经过。
我走进雨里,朝着停在路边的车子快跑过去,鞋子落进水坑,袜子瞬间湿透,踩下油门的时候,脚底还在“滋滋”地往外冒水。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我猛地提起速度,雷声却始终没有落下。
雨越下越大,玻璃上的雨刷摆个不停,车子拐进洪窦家楼下,一辆黑色的SUV靠路边打着双闪,金色的领结车标在夜里格外刺眼,我心里一沉,脚从刹车上移开,“砰”地一声撞上车尾。
刺耳的警报响起,我推门下车,前面的车上并没有人。
我扭头冲进楼道,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发尾的水一路甩在墙上,身后的水泥台阶很快拖出一条长长的湿痕。
洪窦家门外站着两个FBI探员,门半开着,她茫然地倚在门边,像是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看到我之后,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每个人都很干爽,只有我在不停滴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赶来的人。
我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把她推回家里,用力关上门,屋里的猪脚香味扑了出来,我挡在门前,抬眼看着对面的两个人,压低声音质问道:
“谁下的逮捕令?!”
其中一个探员认出了我,张着嘴巴,刚要说点什么,门又一次打开,洪窦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浴巾。
“别为难她,我跟你们走。”
她把浴巾盖到我的头上,随手搓弄了两下,又轻轻地拍了拍:“不要紧的,只是去配合调查。”
不是逮捕。
我的眼前一片黑暗,扯下浴巾的时候,洪窦已经跟着那两个探员下楼。我站在门外,看着他们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楼梯转角——我的任务已经结束,私自跑来已经严重违规,再紧追不放,后果不堪设想。
脚步声一路下到一楼,两人对着门外的暴雨抱怨了几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之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