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搞错了,” 我面无表情地发动车子,“替我办事,本身就是奖励。”
“也许吧。” 他笑,“说到销毁资料,有件事情你应该知道——前段时间有人到椰港一中打听过你,问你有没有在这里读过书,有没有相关的学籍资料。”
好在已经过去太久,领导班子也换了几批,对于借读学生的档案早就无从查证。
“但有人在查你,而且很有可能是要调查你跟洪窦的关系。”
我知道,我说。前段时间黑玫瑰不是还问过我有没有听说过“椰港一中”这所学校,应该是那些没事找事的检察官又想要挑刺。
“不是她。”
路易摇了摇头:“Alex说这些信息也是她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我试探了几次,她都不肯告诉我消息来源。说挑刺不太公平,她其实是一个很公正的人,发现你们有共同的朋友之后,就主动回避,把对你的调查移交给了其他同事。”
红灯亮起,我狠狠地踩了一脚刹车,身边的人没有准备,后背猛地撞上座椅。
“她主动回避?她很公正?!” 我愤怒地转头,“难道我做的这一切,就不是为了公正?!”
你怎么会知道椰港一中的事?连你也要查我?
“对。”
路易的答案过于直接,以至于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只能怔怔地盯着他看,直到身后传来两声急促的喇叭,我才意识到自己还停在路口。
“我最近才发现,我可能误判了你愿意付出的代价。” 他继续说道。
“为了什么的代价?为了这个案子?为洪窦?”
他没有接话,伸手示意我把车停在路边。我烦躁地猛轰了一脚油门,警告他不要再自以为是地替我做出决定——我完全可以开车,也清楚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至于要付出什么代价,那也是我的选择。
“不要变成第二个李予林。” 我说。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旁边的人倒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留下我一个人演完这出独角戏。我终于还是打开转向灯,在路边停下车子。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我叹了口气,“我是个混蛋。”
路易没有反驳,目光久久地停在我的脸上,我记得他说过,他总能看到人身上出现的裂缝,也总想看看裂缝深处到底藏着什么。
“我是个混蛋。” 我又重复了一遍,突然觉得皮肤一阵痕痒,像是有什么东西拼了命地要往外钻。
车里安静得近乎引诱。
身边的人看着我,突然转移了话题:
“你从牛排馆离开之后,洪窦问我,是不是其实并不是你的男朋友。” 他的眼底多出一丝试探,“她问的方式太过笃定,好像根本不需要我的回答。”
我觉得她知道的比我们以为的要多。
“只要她没问‘莉莉是不是其实是个卧底’,我们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是吗?” 他还是没有移开视线。
车载支架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我偷偷松了口气,探过头去看了一眼,又不自觉地哀嚎一声。
“回波士顿,现在就得回去。” 我无奈地说。
路易点了点头,开门下车,不由分说地把我从驾驶室里请了出来,要我在回去的路上睡上一会儿,我刚要拒绝,他指了指手机,说我比他更需要休息。
我没有再推辞,把座位往后放了一点,一路迷迷糊糊地睡睡醒醒,每次睁开眼睛,天也更亮了几分,直到车子在警局前面停下,阳光直直地刺进眼底,带着一种毫不留情的锋利。
人天生就知道应该回避。
我还是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眼前的一切都被强光冲散,视野里只剩下一团意味不明的白色残影,路易叫了我两次,我没有回应,拉开车门,前方的路仍然模糊不清,我踩空了一级台阶,赶紧扶住栏杆,深吸一口气,抬头挺胸走进大楼。
警督的办公室在二楼的走廊尽头,我敲门进去,走到办公桌前,桌子后面的人正低头看着文件,表情隐匿在阴影之中,尽管视力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还是看不清他的情绪。
一阵冷风吹过,脖子后面立刻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外面已经开始降温,办公室里吹的仍然还是冷气。
“长官,你找我?”
对面的人没有看我,眼睛始终落在桌面的文件上。
就在刚刚,路易还曾目不转睛地从我脸上寻找答案。那样的审视我尚且可以应付,可面对一个无需用目光讯问的人,我不确定要怎样才能滴水不漏。
“听说你们全家都出现在新发现的地下室里?” 他不动声色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一场意外,我已经在报告里解释过了,我说。他们没有打招呼就找了过来,我只能暂时把他们安置在已经搜查完毕的车库里。
“大家都还好吧?” 他问。
“都挺健康,谢谢关心。”
文件翻到下一页,他换了一支红笔,在纸上圈出一大段。
“在现场勘查组赶来之前,你就已经开始取证了?”
我点了点头,不管他能不能看见:“我担心现场有太多非执法人员,继续拖延下去可能会造成污染,也不知道同事们还有多久才能赶到、进入现场的时候会不会产生破坏,况且我本来就是新泽西警方邀请的办案人员,取证时也尽量按照规程操作。”
“尽量。” 他冷冷地重复,“所以还是有污染证据的风险,不是吗?”
“长官,根据新泽西法律,这最多是证明力的问题,不必然影响可采性。”
我只接触过其中一件物证,其余证据均由现场勘查组独立采集,并且能够与它互相印证。
“那只Casio手表。” 桌上的文件又翻了一页。
“对。”
“你在找到它之后才通知的格雷。”
“之前手机一直没有信号。”
“你自行搜索现场,直到发现了可能对洪窦有利的证据之后,才通知了新泽西警方。”
“长官,” 我平静地解释,“手机恢复信号之后,我立刻请人通知了格雷警探,而且在我看来,那只是与案件有关的重要证据,我并没有考虑它对谁有利。”
“我上次把目标请到办公室的时候,她说——”
他顿了一下,终于抬头瞥了我一眼。
“她说你们是不久前刚认识的,你是她工作餐厅的猪肉供应商。”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他说的话,一时拿不准他是不是在诈我。
“我们的卧底计划不就是这样的吗?” 我说。
“是的,陈警探。” 他重新低下头,在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你的任务到此结束。从现在起,禁止再与目标接触。
“什么意思?!” 我不由地提高音量,“这个案子还没有办完啊?”
“你可以走了。”
他仍然没有抬头,又抽出一份新文件,随手拿起办公桌旁的电话,报上身份之后,开始了冗长又乏味的程序核对。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巴,努力想搞清楚我突然被撤出来的原因——他只说任务结束,并没有要我接受调查,也许问题并不出在我这里。
可他也说:“禁止再与目标接触。”
我皱起眉头,在脑中不断推演所有的可能。
“目标曾作出明确陈述,称其行为直接导致朱宏宇死亡。”
我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他正在说洪窦的案子。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了“FBI”、“批准逮捕”之类的字眼,我来不及多想,直接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快步走到警督身边,示意他我还有话要说。
他无动于衷地继续会议,甚至微微朝另一侧转了转椅子。
“她是被骗的!” 我又上前一步,对着那张冷漠的侧脸和他嘴边的话筒一起喊道,“不能因为她说过这句话,就断章取义地抓人!”
新找到的证据呢?!已经提交了吗?
警督举着电话,脸上没有出现一丝裂痕,仿佛我这个突然发疯的下属只是从空调里吹出来的冷气。
“凭什么让我退出调查?!” 我再次提高音量,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他这才又看了我一眼,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桌角那张旧旧的小纸片。纸张微微泛黄,边角也有点卷起,我凑近一看,那是一张椰港一中图书馆的借书卡。
《Fingersmith》,英文原著,借阅的人不多,上面短短几行记录只有两个人的名字:
洪窦,借出日期:2008/04/08,还书日期:2008/04/18
陈莉莉,借出日期:2008/04/18,还书日期:2008/04/29
洪窦, 借出日期:2008/05/03,还书日期:2008/05/30
陈莉莉,借出日期:2008/06/15,还书日期:——
“我们会将所有证据整理好之后移交,我也同意让FBI接手会更有效率。”
他一边对着电话交代,一边拿起那张小卡片,走到碎纸机前,轻轻地送进了进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