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_坦坦【完结】(48)

  后来的班长选举,李予林再次全票当选,尽管就连他自己都投给了洪窦。

  就这样,一次接着一次,不管洪窦怎么努力,最后获得奖励的,永远都是李予林。

  某次李予林的数学考试进步了两名,老师立即当着全班的面表扬这位排名倒数第三的同学,说还得是男生后劲大,有些女生别看现在成绩好,到了高中肯定被比下去。

  话音刚落,李予林听到斜后方传来一声不屑的“切”声。

  “李大奶。” 洪窦戏谑地冒出一句。

  全班哄堂大笑。李予林那个时候很胖,奶也确实很大,这个外号一直跟着他直到初中毕业,再也没有同学叫过他的本名。

  而洪窦也从那次开始完全变了个人,迟到、早退、不交作业,带领全班一起反抗老师。李予林说她甚至搞了个地下通讯系统,一根长线绕过一整排的椅子腿,结实的小袋子挂在线上,将物资、情报、以及对付班主任的武功秘籍,送到每个人的脚边。

  什么都做得好的人,连叛逆都很漂亮。

  “那李大奶呢,岂不是过得很悲惨。” 路易问。

  李予林说那段时间他很想死,但更想看看,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打破那个永远都会获得奖励的魔咒。

  所以后来,只要有洪窦的批评,后面就一定跟着李予林。

  “一年一班洪窦、李予林。”

  “二年一班洪窦、李予林。”

  “三年一班洪窦、李予林。”

  学校操场上长久地回荡着二人响当当的大名,以及无数口耳相传的光荣事迹。

  “这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又变回了李予林。”

  不过,每一年的三好学生,仍然还是李大奶。

  “这些都是李予林告诉你的?” 路易又问。

  “嗯。”

  当时我跟李予林一起见完教导主任,拿到了发帖污蔑洪窦的人的信息,并排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上车的人越来越多,故事讲完,车厢已经变得无比拥挤,我把头探出窗外,很快又被他拽了回来,“小心被削掉脑袋”,他说。

  “没想到洪窦还有这样一面。” 我看着他,有点好奇,“那你会不会觉得她很坏?”

  李予林摇了摇头:“小孩子不分好坏,小孩子只是摇摆。”

  洪窦后来告诉他,也多亏了当年的恩怨,让她从一个极端冲向了另一个极端,才终于意识到,她并不需要最好,也不想要最坏,那些奖状、批评、拥戴、选择,通通都不重要。

  她只想成为洪窦。

  “那李予林呢?” 路易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他到底想不想成为李予林?”

  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跟你讲这个故事?他问。

  车子转进小巷,两道被铁网拦住的旧铁轨突然闯入视线,我没再接话,注意力被周围的废弃厂房吸引,环顾了一圈,又转头看向路易。他把车停在一栋红色的砖房前面,指了指外墙左下角的白色卡纸,上面画着一颗红色的心脏,旁边写着“新泽西儿童之家”。

  “皮皮就住在这里。” 他说,“下车吧,我们去见见她。”

  “现在吗?!” 我震惊地问,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要半夜两点。

  “只能现在。”

  他带我绕到砖房的背面,轻轻踏过满地落叶,边走边小声解释其实大部分“儿童之家”的孩子都住在临时的照护家庭,这里更像是个办公机构。

  “那为什么皮皮在这里?” 我问。

  “你猜?” 路易回头看我。

  侧门被打开,年轻女人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朝我们快速地招了招手,进门之后又警觉地向外张望了两眼,才小心翼翼地把门关好。

  “你不要搞得好像在跟人贩子接头。” 路易无奈地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崭新的一百块递了过去。

  “有什么区别。” 她翻了个白眼,一把将钱抽走,“上次是纽约,这次是普林斯顿,你怎么老跟小孩儿过不去?”

  “我也不知道。” 路易摊手,冲我抬了抬下巴,“你自己跟陈警探讲吧。”

  女人瞪大眼睛,恍然大悟地指着我:“哦!你就是那个——”

  路易一把捂住她的嘴巴,要她赶紧讲重点。

  对方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带着我们往走廊深处走,鞋子落在卡通塑胶地面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两侧是几间普通的办公室,墙上贴着一些儿童海报和收养宣传单,再往里是一间会见室,里面摆着两张小沙发,地上散落着几本褪了色的绘本和旧旧的毛绒玩具——这里是给孩子们和“准养父母”见面的地方,她解释道。

  “总而言之,两个月前,我被安插进来盗取朱皮皮的生物样本,本打算拿到口腔拭子就辞职跑路的,没想到干得太热心,他们准备给我升职了,最近还让我帮忙整理朱皮皮的资料——她是去年五月出生的,到现在已经快要一岁半了,同期的孩子都找到了合适的养父母,只有她还在等待,有几对夫妻在刚见面的时候本来很喜欢她,拿到档案的时候又都犹豫了。”

  她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停下,透过门上的玻璃向里面望去,“还没睡呀,” 她笑了,轻轻地推开了门。

  小小一条的女孩穿着小熊连体睡衣,头发乱七八糟的竖着,两只手抓着栏杆,安静的站在小床里,好奇地看向我们。

  女人凑了过来,语气有点惋惜:“已经辗转了好几个寄养家庭,也做过几次匹配,但始终没能安定下来,只好先回到这里暂住两天,再找机会送去下一家。”

  “皮皮?” 我看着婴儿床里的小女孩,轻声开口。

  “她听不到。” 女人点了点自己的耳朵,“两边都听不到。”

  说完,她朝皮皮挥了挥手,又慢慢地把门带上。

  先天性失聪,要植入人工耳蜗已经负担不小,语言治疗和听觉训练就更是耗时耗力。

  “其实之前有对夫妻已经决定要收养的,那家的太太本来就在这里做志愿者,对皮皮也格外上心。先生听说是个博士,同事们到现在还称赞那是她们见过的最有礼貌的人。”

  程序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连名字都先改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突然又反悔了——好像太太还是更想要自己的小孩?

  我跟路易对视一眼。

  “谢谢,辛苦了。” 他拍了拍女人的肩膀,正要推门离开的时候被一把揪住衣领。

  女人眼疾手快地从他口袋里掏出钱包,毫不客气地抽走了里面全部的纸钞:“这才是表达感谢的正确方式。”

  “后会有期,阿嫂!” 她朝我丢来一个飞吻。

  阿嫂?我不解地看向路易。他果断拽着我往门外走,尴尬地低声说道:“我妹妹。”

  我愣了一下,还想要回头多看两眼,手机响了起来,是格雷。

  他在电话里说,技术部门的同事已经研究过那只可以录音的Casio——录音本身只保存内部计时值,日期和时间则根据手表当前时钟换算。也就是说,无法靠事先调表来伪造录音时间,否则一旦把手表调回正确时间,既有录音的标记也会跟着一起校正。

  另一只苹果手表,经过查证,属于朱宏宇。里面保存的GPS和心率记录显示,他于2018年8月25日下午5点20分离开公寓前往废弃实验室,心率在6点25分明显升高,6点29分中断,此后记录再未恢复。

  两只手表的时间线彼此吻合,结合现有物证以及其他证据,基本可以支持此前的判断:洪窦离开后,李予林将仍然活着的朱宏宇带到了废弃实验室,并在那里将其杀害。

  “手表里面还保存着受害人生前的一些讯息往来,” 格雷继续说道,“里面的确多次提到了朱宏宇逼迫洪窦生小孩的事情。”

  “但有两条讯息我们都看不太明白。”

  “什么?” 我问。

  8月20号下午,洪窦给朱宏宇发过这样一条讯息:【皮皮的事情,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几分钟后,朱宏宇回道:【你可从来没说过她是个残废。】

  第43章 . 豆渣

  “关于皮皮的资料,你应该有办法帮我销毁,对吧?” 车门刚一关上,我立刻看向路易,眼里带着一点势在必得的期待。

  “特别是‘之前有意向要领养的那对夫妻’的信息。”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过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我只是觉得,世界的孩子,不应该被搅合进一场跟自己无关的谋杀案里。” 我补充了一句。

  “大孩子还是小孩子?” 他反问,又若有所思地喃喃道:“Children of the World.”

  ——COTW,李予林那间公司的名字。

  他倒是很喜欢把自己搅合进来。

  我看了一眼中控的时间,已经凌晨三点,随口提议干脆在这里住上一晚再走,可以去上次那间冰雪奇缘主题的温馨小旅馆,我请客,我说。

  “听起来像是某种交易,” 他挑了挑眉,“或者替你办事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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