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的眼睛亮了起来,噔噔噔噔跑回楼里,把大伙都唤了出来,孩子们争先恐后地爬上后面的车厢,一个挨着一个在两边的木板上坐好,车子缓缓驶出大院,身后传来小朋友们的嬉笑,伴着晚风,有人晃悠着小腿,踢飞了脚上的凉鞋。
一个黑不溜秋的糟老头载着一车活泼烂漫的小孩,引得不少行人侧目。
“是福利院里那群孤儿啊……” 路边的低语传进老赵的耳朵,“一个个长得都挺干净的,怎么想的就给扔了呢。”
背后的笑声渐渐消失了,他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那些小脸上可怜巴巴的表情。
车厢震了一下,有人在后面“噌”地站了起来。
“我们不是孤儿!” 红豆的声音格外响亮,“我们是——世界的孩子!”
“世界的孩子!!” 其他的小朋友们跟着欢呼道。
清脆的声音散在风里,飘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老赵不由地加快了脚下的速度,他从来不相信什么鬼神,但竟莫名地对这一刻生出几分虔诚。
车子开回了大院,他把他们一个一个抱了下来,世界的孩子,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几遍。
老赵叫住红豆,说以后再拿到什么奖状,不要藏在书包里,通通拿过来给他,门岗需要一点装饰。
奖状贴满一墙之后,红豆也要从小学毕业。每一个来参观的人都会在那满满一墙的荣誉面前驻足,惊叹福利院竟然培养出了这么优秀的孩子,每个人都想见一下这位了不起的“洪窦”,但最后,他们带走的总是更吉利的孩子。
红豆看起来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失落,或者说,她已经懂得怎么掩饰自己的难过。她在小学交了不少朋友,暑假的时候常常结伴一起出去玩。有一天,她在海边救了个溺水的小孩,那家人带着锦旗和丰厚的谢礼找上门来,大家还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了游泳。
“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谢她。” 孩子的妈妈激动得几乎快要跪下。
院长决定为红豆做最后的努力——一个小姑娘,到了初中还找不到人家,以后就真的难了。
过了几天,接小红豆的车终于来了。老赵在门岗里望着,是台崭新的凌志,擦得比之前来的任何车都亮。
红豆背着个小书包走了出来,她没带太多东西,把自己的玩具和新衣服都留给了院里的妹妹们,临走之前,她跑进门岗,把一幅画递给老赵——画的是他骑着三轮,后面载着一群咧嘴傻笑的小崽子。
“以后可要去坐凌志啦!” 老赵也咧开了嘴。
他又想起了很多年前,搪瓷脸盆里窝着的那个皱皱巴巴的小婴儿。
凌志驶出了院子,老赵也走出去,默默地跟着送了一段,直到它消失在马路尽头,才转身回到门岗。那天晚上,老赵开了瓶珍藏已久的好酒——去年中元节的时候又从路边顺走的茅台,他对着满墙的奖状,喝得有点怅然。
就当老天有眼,这是我最后一次偷酒。
那天夜里,他又一次在睡梦中听到了啜泣的声音。
门轻轻地敲了三下,脸盆里的婴儿如今已经可以开口说话:“老赵,是我。”
老赵再次连滚带爬地下床,甚至比许多年前还要更加惊慌。他拉开大门,红豆背着小书包站在门外,小臂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我回来了!”
“怎么回来了?” 老赵皱起眉头。
“那家人对我很好的。” 红豆认真道,“他们带我去了水上乐园,还去吃了肯德基。”
玩了一整天,在回去新家的路上,红豆累得睡着了,后来,她被一阵激烈的争执声吵醒,迷迷糊糊之间,她听到她的新爸爸愤怒地对妈妈说着什么“不吉利”、“会克死人”、“不能不信”。
“她救了你儿子!” 妈妈不甘示弱地提高音量。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遇上她,我们的儿子可能都不会溺水。” 爸爸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醒来之后,我跟他们说我不喜欢这个新家,吵着闹着让他们给我送回来啦!”
“老赵,我决定了!” 红豆看着他,倔强地扬起下巴——
从今往后,我只做世界的孩子!
第42章 . 豆荚
我抱着手臂倚在车边,想着故事里的红豆,呆呆地看着三十一位家人逐一被同事打捞上来。格雷还在跟大家热情寒暄,说这回帮他们找了个新的别墅,绝对不是什么杀人凶手的故居,只是房子里进了两头土狼,屋主报警、弃屋而逃,目前情况得到控制,但屋主已经跑得太远,还有半个月才能回来,留言说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欢迎大家有空去帮忙看看房子浇浇花。
家人们又一次欢呼拍手,我应该上前阻止,双腿却沉得一步也迈不开。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你家这么热闹。” 路易被院子里的欢声笑语吸引,率先打破了沉默。
“有什么好说的。” 我耸了耸肩,“洪窦也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家——”
夜晚温度骤降,话到嘴边变成了一阵飘渺的白烟,我用力地哈了口气,雾气模糊了不远处的天伦美景,只剩下笑闹声不时钻进耳朵。
“红豆的事,是你在过来的路上查到的?” 我问。
“查了有一阵子了,” 他说,“只是刚刚才有结果。”
老赵退休以后在山上搭了间小房子,顺便帮着照看附近的坟地,路易的线人去找过几次,通通吃了闭门羹,直到有一天,见人摇摇晃晃地从墓地回来,手里提着瓶二锅头,喝得只剩了个底。一向沉默寡言的老人突然喃喃地絮叨起来,像是一肚子的故事憋了太久,线人当即趁热打铁,听了大概十几段的三国和水浒之后,总算旁敲侧击地问出了这一个。
“为什么要去查我没让你查的东西?” 我看着眼前那些你追我赶的孩子们,轻声开口。
路易没有说话。家人们正要离开,终于发现了站在我身边的年轻男人,一个个目光炯炯地改变了移动路径,朝着我们奔涌而来。年轻男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顿时挺直腰板严阵以待,拽了拽衣角抓了抓头发,用手肘轻轻怼了怼我,小声问我他现在看起来怎么样。
“看起来像那种婚礼结束之后站在门口送客的新郎。” 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假思索地说。
“不好笑。” 他瞪了我一眼,又立刻回头,对着第一位来宾露出灿烂笑容,语无伦次地伸手握了上去:“欢迎来到普林斯顿,希望你们玩得开心。”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男朋友?” 大家纷纷冲我挤眉弄眼。
“路易。” 我纠正道。
此起彼伏的“哦~~”声响起,伴随着“原来你就是路易呀,常听莉莉提到你!”的激动顿悟,不知所措的年轻男人乖巧地与队伍里的亲戚逐一相认,春风满面地将各位送出大门,目送他们登上格雷准备的大巴车。
“没少说我坏话吧。” 路易对着远去的车子挥手,皮笑肉不笑地压低声音。
“怎么会,” 我一本正经地干咳两声,“只是说你特别的帅。”
身边的人半信半疑地挑了挑眉,我赶紧转移话题,说现场已经移交给新泽西的技术人员,我们也可以撤了,不如一起去吃点宵夜,结束这漫长又诡异的一天。
“谁说可以结束了?” 路易拉开副驾的门,示意我上车。
去哪?我问。
“婚礼结束之后,一般应该去哪儿?” 他面无表情地发动车子,猛地踩了一脚油门。
我真是个傻子,我懊悔道。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以至于我完全忘记了这位朋友不久以前曾经真情告白并惨遭拒绝的事。
“你知道的,我有的时候就是有一点——”
“残忍。” 路易脱口而出。
“我本来想说的是粗心大意。” 我撇了撇嘴。
车里的沉默让人有点坐立难安,我随手打开广播,音响里传出红遍大街小巷的伤感情歌,每一句都像是一场指控,我偷偷瞄了一眼隔壁,他正目不转睛地望向前方,沿途的街灯忽明忽暗地落在脸上,将所有掩饰不好的情绪一次又一次地点亮。
一首唱完,又紧跟着更加撕心裂肺的下一首,全世界的人都在失恋,想要转台已经太晚。
“你不知道洪窦的事?” 路易终于好心开口。
不知道。我说。我见到洪窦的时候,她就已经是洪窦了。我对她的过去知之甚少,我没有问,她也就从来不说。只有一次,我跟李予林从黑客那里回家的时候,他告诉我洪窦初中的时候是个令所有人头疼的问题学生。
路易挑了挑眉,看起来有点惊讶。
本来也不是这样。
刚上初一的时候,洪窦其实非常优秀——成绩优异、发言积极,就连运动会也报名参加了好几项,李予林看着她在跑道上潇洒的背影,觉得这位同学实在是“过于耀眼”。
但那一年的三好学生颁给了李予林——德、智、体全面不发展,老师仍然坚持应该给这样的同学多一点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