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个只为他亮到半夜的灯,不会再亮起来。
濒死之际,过往的一切犹如走马灯在江旻的眼前一一掠过,他意识溃散,缓缓闭上了眼睛。
忽然,江清棠在耳边的呼喊与用力摇晃重新唤醒他。
江旻用尽全部的力气,虚弱的张开嘴道:“娐娐,阿娘,对不起……大兄,这次,要食言了……”
江旻还想再说些什么,他嘴里呜咽着,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江清棠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李珩走上去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抱在自己怀里,“别哭了,你身体不好。大夫来了,他会没事的。”
大夫赶来后,打开木箱,为江旻止血。
江清棠挣开李珩的怀抱,呆呆跪在床前,安静乖巧的竖着耳朵听动静,不曾注意到,身后脸色极其难看的李珩。
李珩的眼中唯有江清棠一人,他看到她瘦弱的身躯不断的因恐惧不安而颤抖,胸腔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他受伤时,她可从未有这样担忧的神情。
半个时辰后,李珩问:“怎么样?”
大夫:“回殿下,所幸这位郎君的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以后好好养着,不会危及性命。”
“还有这位郎君的风寒之症,只要开几服药,半个月后就会痊愈。”
李珩“嗯”了一声,听不出来情绪,随后,视线移到地上的江清棠身上。
她还在啜泣,脸颊因受惊变得绯红,满头珠钗凌乱,衣服上有点点血迹。
看到她这样,李珩蹙眉,心脏缺了块一样,泛起疼痛。
李珩走到江清棠面前。
江清棠的身下猛地一空,整个人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放我下来!”
“想让江旻活,就乖乖跟我离开这里。”
李珩抱着江清棠离开屋内。
一路上,江清棠又是用脚踢,又是拿拳头砸在李珩胸口上,可惜面对身形高大的李珩,这些毫无作用。
两人回到江清棠住的院子里。
李珩小心把江清棠放到屋内的榻上,悉心替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李珩:“江旻那边你不用操心,有大夫看着,你现在看不见,也帮不上什么忙。”
“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才是关键。”
江清棠睁着无神的双眼,语气冷淡,“养好身体,好为你生孩子,对吗?我的用处,也只有这个了。”
“李珩,你非要这样逼我心里才好受。你明明知道,上辈子我两个兄长惨死,现在还要拿我兄长的命来逼我顺从你。”
“你最好……”
剩下的话,江清棠没有说出口。
今时不同往日,大兄如今伤重,这个时候惹恼李珩,对她与大兄来说没有半分好处,甚至说,想要好好活命,就得向李珩低头。
李珩挑眉,有些好笑的问:“阿棠方才说,我最好什么?”
江清棠闭上眼,扭过头对着床的里面,“没什么,你听错了。”
李珩笑了,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刺自己,果然,江旻在她心里的分量不轻。
“你先好好休息,我还要去外面办点事情,晚膳我会过来陪你一起吃。”
李珩的话语亲密,好似他们是一对如胶似漆的夫妻,江清棠听得恶心,没有理会。
李珩离开,江清棠听见他的脚步声渐远,心里松了一口气。
江清棠知道,他们绝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多留一日,大兄就危险一日,她得尽快想个法子带大兄离开。
李珩心思缜密,不会轻易相信别人,她得让李珩误以为,她是真的心甘情愿的屈服于他,这样才能让李珩放下戒备,为自己营造逃跑的机会。
江清棠抚上自己的眉目,期盼自己的眼能早些好起来,这样才能更快的逃离。
那么,获取李珩信任的第一步,就是示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接下来的半个月, 李珩答应江清棠,让她在江旻身边守着,又在她身边安插了五六个守卫以防她逃走。
江清棠白日守着江旻,晚上回去让冬珠给自己念医书听, 往往到了子时才能入睡。
一日, 昏睡中的江旻终于苏醒。
他费力掀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头上悬挂着的一片青色床幔。
缓了半刻后, 江旻偏过头, 看到了趴在床边休息的江清棠。
江清棠枕着自己的胳膊睡在江旻腿边, 姿势看起来并不舒坦,江旻想坐起来晃醒她, 刚一抬头, 脖子上的剧痛传来。
江旻痛呼一声, 重新平躺在床榻上。
听到动静的江清棠睁开眼, 急忙上前摁住乱动的江旻。
“大兄你醒了!”
“先别动, 你脖子上的伤还未好,再把伤口崩开就不好了。我扶你起来就好。”
江清棠搀着虚弱的江旻,扶着他坐起来,又将枕头垫在他的腰后, 替他掖好身上的被子。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绝不是眼盲之人可以办到的,满心疑惑的江旻视线上移, 正好对上江清棠的双眸。
少女眼眸清亮,不似先前那般黯淡无光,倒是眼下乌黑比先前更盛,一看就是殚精竭虑, 没有好好休息而好而致。
江旻用手在江清棠面前晃了晃,看到她的眼会有反应后,声音发颤“娐娐,你……你能看见了?”
江清棠笑着点点头,冰凉的手搭在江旻手上,“嗯,我能看见了大兄。你不必担心我,你现在最紧要的事情,就是养好你自己的身子。”
“是……”江旻的声音里带些怀疑,“是景王找大夫给你医治的?”
江清棠哽住,没有回江旻的话。
她,不太想让大兄知道她跟李珩的事情,让大兄多替她操心几分。
看着沉默不答的江清棠,江旻心下明了。
李珩对三娘的心思,他看出来了。
李珩想要的,是一个既美貌,又性格柔顺,绝对听从他的女人,若是娐娐眼盲无力行动,才更合他的心意。
想必,李珩不会轻易答应给娐娐医治眼睛。
怕是,李珩又对娐娐开出了什么羞辱人的条件。
想到这里,一腔怒意让江旻剧烈咳嗽起来,他用江清棠递来的帕子捂着嘴,好一会儿才止住咳。
江旻眼中全是忧色,他抓住江清棠的腕,问:“景王那畜生,是不是拿你眼盲一事逼迫你做不情愿的事?娐娐,你要告诉大兄实话。”
江清棠拍拍江旻的手,示意他安心,“没有,眼睛,是我自己医治好的,李珩他,全然不知我已经能看见了。”
她苦心研读医书数本,终于在昨天,在第几十次的针灸下,治好了自己的双眼。
江旻松开江清棠的手腕,不可置信道:“娐娐,你,何时学的医术?我怎从未知晓。”
江清棠不以为然,“没什么,之前在家中觉得无聊,随便看了看医书自学罢了。我也是试了很多次,才慢慢给自己扎好。”
“娐娐,你靠过来,让大兄看看。”
“好。”
江清棠依着江旻的话,小脸凑到他的面前。
江旻这才看清,她的脸上,眉目旁,当真是有一些密密麻麻的针眼,想来是针灸所致。
娐娐没有骗他,起码这段时日里,李珩应该,不曾过多拿别的什么来威胁她。
“那就好,那就好,”江旻松了一口气,嘴里喃喃道,“没有强迫你就好。”
江清棠叹了口气,她知道大兄在想什么,大兄是怕,她与李珩做了什么交易,李珩逼迫她委身于他。
大兄自裁,同样是因为,他不想自己成为李珩逼她委身的把柄。
恐怕大兄还不知晓她与李珩,已有夫妻之实的一事。
对于这件事情,江清棠没有过多的感触,女子的贞洁只有男子才会在乎。
她是失身于李珩,可这并不足以摧毁她的一生,有错的,是强迫她的李珩。
江清棠料到大兄知道此事后,定会提着剑去寻李珩,为了大兄的安危,她暗暗决定,还是不让他知道的好。
“大兄,你今后,不要再做傻事了,”江清棠苦口婆心劝江旻,“你不必为我做这么多,况且,如果你因我离开,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的,还有祖母,她更不会原谅我的。”
江旻眼睫微颤,低下头去。
江清棠清楚自己的大兄是怎样的一个人,刚正不阿,宁死不屈,是朝堂上为数不多的清廉官员。
再者,大嫂的死,对他打击巨大,他那日割开脖子的决绝说明,他求死之心强烈,无论如何,她都要想个办法让他活下来,哪怕是绑。
江清棠正颜厉色,一字一句道:“大兄,听祖母说,你两岁开智,四岁进学堂,二十岁入内阁成为天子近臣。如今你二十有七了,这一路走来的艰难困苦,你都忘了吗?”
“你怎可轻易去送性命?你肩上扛着的,不止你一个人的性命与前途,更有我们江氏一族的荣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