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样,你都是江家长子,你是整个家族的希望,大兄,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更是江氏一族的啊!”
江旻抬起眼,目不转睛的看着江清棠的脸,只觉得她说这些话时,像极了离世多年的阿娘。
阿娘当年,对他说,他是家中长子,担负着全族的希望与未来,阿娘望他,日后能成长为一棵为江氏一族遮风避雨的参天大树。
可他却……做出自裁一事,就连身为女儿身的娐娐也比不过。
“娐娐,”江旻自惭形秽,声音变低,“大兄错了,今后大兄必定好好活下去。”
江旻攥起藏在锦被下的拳头,“景王是权势滔天没错,可我们江氏也不是吃素的,虽不知道长安内的状况,但阿耶手里,还有一支兵队。”
“若真的到了万不得已时,”江旻看向身旁的江清棠,眼神坚定,“咱们说不定,能与景王掰一掰手腕!”
江清棠诧异,看了眼门口,确认屋外的守卫听不见他们两人的谈话后才低声问:“此话当真?”
江旻颔首。
得到回答后的江清棠缓缓坐直身子,心中惊诧不已,在她的心目中,阿耶为子死孝,为臣死忠,她无法想象,阿耶竟私养军队。
私养军队,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江旻看出来江清棠的疑虑,轻笑一声,“自古以来,有几个功高震主的臣子,晚年能够全身而退的?大多,都是被羽翼丰满的君主随便安个什么罪名诛了九族。阿耶此举,是以备万一。”
“倘若真有那么一日,阿耶,是不想让江氏一族陪他一起去死的。”
“这种事情,只有我与阿耶知道,就连二弟都不知情。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我想着,我死后你不必再为我牺牲,待你来日见到阿耶,就会知晓一切。”
江清棠愣怔,被这件事震惊的久久回不过神来,这是江氏唯一的底牌,真与李珩抗衡,那就是谋逆,稍有不慎整个江氏都会覆灭。
江清棠摇头劝阻,“别!就算来日回到长安,这张底牌也不能轻易露出!李珩他有着异于常人的阴险和深沉心机,你们根本不了解他的狡诈。”
江旻闻言,问出困惑他许久的问题,“娐娐,你老实告诉大兄,你与景王,是不是早就相识?否则,你怎会如此了解他,他又为何非你不可?”
“我……”
江清棠支支吾吾,不肯正面回答江旻所问,毕竟重生一事,听起来太过玄幻,旁人不会相信。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
江旻叹气,不再追问下去,他早就察觉到她的异常,自那日跟郑瑶去寺里烧香过后,他这个妹妹就变了,好似经历过许多事情一样疲惫不堪。
江旻:“我在丽州有着生死之交的友人能接应我们出去,娐娐,你呢?你有什么打算?既然你这么了解李珩,我都听你的。”
江清棠点头,思忖良久后道:“一切还得从长计议,眼下最紧要的,就是先让李珩放松对我的警惕。”
*
江清棠由冬珠搀扶回自己的院子里,一路上,仍在见过守卫面前装出什么也看不见的模样。
夕阳西下,一直到了晚膳时间,李珩才回来。
刚进屋,他看到江清棠安静乖巧的坐在床上,屋外夕阳的暖光的打在她身上,显得整个人温柔和善。
她手里,还拿着前些日子他送她用来解闷的木鸢。
不过她手忙脚乱,木鸢上的线缠错了不少。
李珩嘴角上扬,轻步来到她面前,抽走她手里的木鸢。
“阿棠做错了,还是我来吧。”
李珩的语调温和轻快,江清棠知道,他果真吃这一招。
从前刚成婚那段时日,他最喜欢她向他示弱,躺在他的怀里撒娇,享受她极其需要他的假象。
不多时,李珩就将江清棠缠错的木鸢绳子重新理好,他递给江清棠木鸢,“喏,好了,过段时间我带你去野外放这木鸢。”
江清棠摸着木鸢,接了过来抱在怀里,她眨了眨眼,佯装嗔怒道:“做好了又有何用?我如今眼瞎了,还能看见不成?”
听到这话的李珩愣了一瞬,有些难以置信,这是这半年来,她头一次对自己耍小性子,同当年新婚一样。
随后李珩坐到床上,与江清棠挨着,满怀柔情的把她搂在怀里,爽朗笑起来。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忘了阿棠还病着。等回到长安,我就让医术最好的太医来给你瞧眼。好不好?”
李珩用手捏了捏江清棠的脸,哄她,“阿棠眼睛好了以后,想要多少木鸢,我都做给你,如何?”
江清棠暗讽,李珩狡诈,不在这里让她治病,就是怕她能看见后逃离他的身边,可惜,她绝不会让他如愿。
“阿棠,我可是肚里空空,饿了好些天呢。”
李珩捏住江清棠的下巴,轻轻吻了上去。
“阿棠可要负责喂饱我。”
李珩抱着江清棠,两人一同陷入红被中……
作者有话说:
为子死孝,为臣死忠。
——文天祥《沁园春》
第41章
是夜, 一轮满月挂在漆黑苍穹之上。
屋内燃着数十支蜡烛,明亮温暖,黑夜里,除了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还有挠人难耐的低喘声。
一个时辰后, 李珩喊来外面的婢女进来换床上的被单, 抱起虚脱无力的江清棠去隔间清洗。
江清棠头脑发昏,神智不太清醒, 显然还未从刚才的疲累中缓过来, 该死的李珩, 每次都把她折腾的很累。
热烫的水浇在肩头,江清棠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紧皱秀眉, 这才从方才的迷蒙中找回些理智。
李珩盯着她的神情, 语气里满是柔情蜜意, 他问:“是不是水太热?要不要再加点凉水?”
江清棠愣怔, 点点头。
李珩舀了一勺凉水倒在浴桶中,伸出手试了试温度,待到水的温度适宜后,李珩侧过头去, 盯着江清棠那因水温染上绯色的脸。
见她仍旧皱着脸, 李珩挑了挑眉,凑到江清棠耳边, 故意逗她,“在这事上,我现在可比咱们刚成婚的时候有经验多了,难道阿棠不满意?”
江清棠在心里给李珩一个白眼, 她伸出手,装作什么也看不到的样子,一点点摸着浴桶壁,找到了搭在上面的衣服。
“你再这么没脸没皮,我不洗了。”
李珩摁住想要起身的江清棠,他再说下去,她怕是要恼,“好了好了,阿棠怎么这么不经逗,跟之前一样。”
李珩用手巾轻轻擦拭江清棠的身体,女郎身上的皮肤光洁细腻,骨架细长,形销骨立,风一吹就能吹倒一样。
李珩皱眉,担心她的身体,“我刚才差人去厨房做了些你喜欢吃的菜,还有鸡汤和鱼汤,给你补补身子。你的眼睛还没好,等下我来喂你吃。”
擦到江清棠瘦骨嶙峋的背时,李珩握着毛巾的手顿了顿。她比在长安时,瘦了不少,想来是日夜兼程外加忧心于江旻所致。
李珩不悦,黑下脸,“是该罚守在你身边的奴仆了,主子不吃饭,也不知道变着花样哄着主子吃。愚奴。”
按李珩的行事风格,定是真的要罚那些仆人,江清棠不忍心连累无辜之人,反驳道:“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自己不想吃,不要罚他们。”
李珩听了江清棠这话并未恼怒,只要她永远不离开,乖乖待在他的身边,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男人,其他的,他都能容忍。
“阿棠太瘦了,你吃胖些才好,这样日后你怀胎,不至于太辛苦。”
“李珩,你非要在在这个时候提孩子的事?”
江清棠不满道:“你跟我在一起,就只为了孩子?那还是分开的好,你去寻其他女人给你生孩子吧!”
李珩愣了一瞬,替江清棠擦拭身体的手停在半空,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
阿棠刚才说的话,意思是,她打心底认同了他?她愿意跟他在一起了?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
李珩的胸腔内剧烈起伏,他甚至都能听见里面砰砰响动的声音,片刻后,他感到心中前所未有的畅快。
李珩爽朗笑起来,从背后抱住江清棠的脖子,“阿棠,你终于愿意跟我在一起了。”
江清棠用手狠狠打开他环在脖子上的胳膊,“你说,你只为了孩子,对吗?”
“自然不是,”李珩放开江清棠,一边替她按摩肩膀,一边说,“只是我想着,等以后我继位,总该有个太子才是。”
“等他长大后,就让太子监国,这样咱们两个就可以云游天下,去我母妃的故乡看看。先前,你不是一直都想去看。”
可惜没等到他扫除朝堂上所有的阻碍,她就病逝了,两人天人永隔。
江清棠垂下眼睫,没有看到身后李珩落寞的表情。
她若有所思,李珩如此胸有成竹,想来是已然掌控全局,她困在丽州这么久,还不清楚朝堂上的局势,她实在担忧阿耶与家中其他人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