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一味如此庇护,他便永远只会缩于你身后,指望你为他挡去一切磨折困苦,末了他干脆怠政不理,这下好教你们君臣皆大欢喜了是么?”
耳旁内宦仍絮絮不休,脑内却突然浮起顾清稚斥语。
她鲜少有怨忿时刻,偶有人事令她不悦,亦不过是眼角沾染淡淡薄怒,此番却是一反常态与他发难。
见他沉默不答,只举首仰视天色已暮,内监察言观色,立时闭了口。
“小的即刻为您备马下值。”他曲身。
“劳烦公公了。”
门前顾清稚马车照旧在旁,车夫正半蹲着给马喂食草料,见张居正回府,忙起身问候:“相公回来了。”
他颔首应了一声,撩袍跨入门槛,庭前空荡荡无人,风拂绿竹簌簌作响,那股寥然倏而坠落心底。
唤住一路过侍女:“娘子呢?”
纵他并不认同她所言,他亦不愿两人之间因争吵生出嫌隙,思着或可道歉让她消气些许。
不想侍女却是茫然:“婢子是此间洒扫粗使,并不知娘子在何处。”
“她就在府中,我问你哪间厢房你也不知么?”
“娘子不在府中啊。”侍女眼神露出不解。
“甚么?”张居正以为听错,不禁复问。
“禀相公,婢子只知娘子不在,至于究竟何处,婢子便一无所知了。”
张居正摆手示意她下去,立时唤来管家:“游公,你可知夫人今日去往了何地?”
游公蹙眉,张居正觉他神色亦是不知情,果然须臾,他躬腰致歉:“老奴只知夫人购了路引,晌午即出了门。”
“路引?”张居正心内一窒,脸色霎时发白,“她出城去了?”
游公疑惑:“此等大事,相公难道不知?”
“你不让步,那便等着罢!”
昨夜她最末一语此刻跃出记忆,犹如石子砸落心湖,张居正怔了怔,只觉感官刹那迟钝,身子一僵,周遭景象愈发模糊。
他强自吐息,嗓音发颤:“叫申汝默来!”
“慢着!”他蓦然又唤停了游公才要抬足的脚步,袖中指尖攥紧,喉间压抑怒气,“将张四维也叫来!”
第69章
稍顷, 二人即至。
下轿时,申时行与张四维刚好对视,张四维沉拢眉梢:“元辅为何夜召我二人过府?”
申时行作揖:“时行不知, 本以为尚书明了。”
张四维微哂:“连你申汝默都不知,我又缘何能知。”
“时行猜测乃是师相欲以公事垂问我等,且事关紧急,因此夤夜来召。”
“二位大人, 相公正厅有请。”管家来迎,将二人延入府中, 经过庭院步至正厅, 一道向主人行礼。
张居正回礼,命仆役端两盏祁门红茶奉于二人之前,白雾随掀盖袅袅而出,遮掩过视线中的主人面容。
耳旁闻得他缓言:“顺天府宛平县县令有报,官民田共计只剩下二千九百三十五顷余,原嘉靖末年尚有三千四百二十七顷余,此数百顷土地皆以赏赐功臣之名一笔勾销,人丁名实不副,按册则有丁,服役则无人, 天子脚下尚且地丁萧条, 不得不引以重视。”
申时行亦多感悟, 乃答:“回师相,学生观富者多享无税之田, 而贫者多空输无田之税, 如此贫者愈贫,富者愈富, 郡县之所以不治,盖因赋役不均,而以豪族所欠赋税强加于贫民,宛平县身为顺天府首县,地丁流失现象亦如此胆战心惊,可见赋役已成朝廷首要问题。”
张四维道:“四维意亦与汝默相合,不平则鸣,不平则易为乱,民安方能邦固,否则横生动荡,皆出于赋税不均之故。”
二人言罢,皆安静等候张居正回复。
他聆听毕,忖度道:“赋tຊ役不均是我心头大患,明初设里甲本是为免民间出差之扰,如今却已成科派不公,负累百姓之渊薮,我欲着手改革里甲之制,先于其上解决赋役之困,劳烦二位明日拟一奏疏呈来。”
“是。”
待张居正自宛平县田丁议至蓟辽边防城墙几寸几尺厚度,却仍不见停息之势,倏而,窗棂外三更滴漏骤起,悠悠敲响夜底凉风。
申时行望着他似乎永远不知疲倦的瞳眸,甚至还欲令仆役为客人添茶,而自己脑内已是昏沉滞涩,压抑良久,终于为难地动了动唇畔:“师……师相?”
“汝默有何话说么?”
申时行抱拳:“目下已逾三更,恕学生不胜疲怠,实无精力应付边防大计,唯恐横生差错,可否明日再来拜望师相?”
张居正笑了:“我竟忘了时辰,汝默既然倦了,我派人送你先行归家便是。”
申时行谢过,心里却早已生出一疑惑,虽知他惯于夙兴夜寐,但今日竟无一人来提醒安歇,着实不像那人爱关切的性子。
但他自然不可当面与老师问起师母去向,只得更换方式委婉提及:“内子闻得师娘抱恙,欲亲调一羹汤送来滋补,敢问师相,不知师娘何时在府?”
张居正闻言,面无神情视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不见起伏:“她探亲去了。”
他是玲珑心性,见张居正一副不欲多言之状,深感自己发问得不合时宜,便也识趣不再提起。
张居正转视张四维:“子维倦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