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就寝，都不能放心。
就连程令雪亦是。
因她只记得走丢前与她相处的最后一个人，担惊受怕数月，总算不必再漂泊，年幼的她想法很简单——只要紧跟着阿九哥哥，便不会被坏人带走。
。
沦落在外半年里误了解毒，如今记忆并不好恢复。一个月后，楚珣夫妇前来看望孩子时，程令雪仍旧所记不多，躲在姬月恒的身后：“阿九哥哥。”
姬月恒把小人从身后捞出来，没有情绪的眉间倏然温柔。
“七七别怕，是你爹爹和阿娘。”
“嗯……”程令雪扑扇着长睫，点了点头，手从姬月恒手里抽出。
她离开了，小少年看着空落的手心，眼底病态的喑沉摇曳。
其实，他私心是想告诉她。
七七，所有人都是坏人，所以，要好好藏在哥哥的身后。
但不行，他不想七七难过。
他压下心中偏执，看着他的小狸奴在父母的怀里巧笑嫣兮。
真好。
楚珣虽隐忍情绪，看着曾活泼的女儿怯生生的模样，万分痛惜。他最终答应了姬长公子，一道将已彻底掌控姬家的姬忽拉下马，换一份安稳。
扳倒姬忽的事在暗中进行，两个月后，山庄里来了个小少年。
是离朱，安和郡主的师弟。
离朱来时，远远见到枣树下，仆婢端着茶水点心立在一旁，一个白衣胜雪的小少年端坐树下看书，薄唇徐徐张合，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什么。
树上倒吊下一个小丫头。
“略……”枣树并不高，小丫头脚勾着树枝，脑袋刚好与小少年齐平，挤眉弄眼，做了一个鬼脸。
“阿九哥哥，怕不怕！”
“怕。”小少年淡声说了一句，面上却不见丝毫怕的痕迹，唇角抿起温柔的弧线，“吃点心吧。”
听到有点心，小姑娘收起鬼脸，少年伸出双手顺势一捞，小丫头整个落入他的身上，因小少年孱弱，险些被撞倒，幸而两个侍婢笑着上前稳住少年，对小姑娘笑吟吟道：“啊哟，令雪姑娘，九公子体弱，可禁不住这样砸啊！”
树下欢声笑语一片，十分和睦。
离朱不由生出些艳羡来。
师姐带着他过去时，白衣少年正一手抚着小姑娘的脑袋，一手拈起糕点，哄道：“乖，张口。”
听闻安和郡主引荐离朱时，姬月恒端着世家公子的礼节，温和但不过份亲近地与离朱问候：“小舅舅。”
程令雪则没那么矜持，眼睛一亮，从姬月恒手中挣脱，跑到离朱跟前，杏眸闪烁着微光：“又来一个哥哥，唔，你也挺好看的，我也可以叫你哥哥么？”
离朱一时未反应过来，他在师父身边时，教众都从不敢与他亲近，没想到中原的小女郎竟如此开放。
但乍一人叫哥哥，他不习惯。
他也不喜黏黏糊糊的小孩，太没劲，他喜欢比他强的人。
程令雪还在等他的回应。
她身后，白衣玉冠的小少年垂眸，长睫在眼底投下浓影，遮住了神色，瞧着仍似神佛平和温静。
可那沉静的眼底却晕开墨色，手中糕点亦悄然被捏碎成齑粉。
哥哥。
有一个阿九哥哥，不够么。
姬月恒眼底暗流惊动时，程令雪等不到离朱的回答，眸子里凝了清霜：“不给叫是么，那不叫了。”
她坐回姬月恒身边，张开小嘴，像嗷嗷待哺的雏鸟：“阿九哥哥。”
姬月恒沉寂的眼底重新有了笑意，他拈起一块新的糕点，万分温柔地喂入程令雪的口中：“慢些吃。”
程令雪爱面子，也记仇，因惦记着离朱的冷淡，边吃边挑衅地看他。
姬月恒只笑笑。
他伸手替小丫头细心地擦去唇畔的点心渣滓，指间动作温柔仔细，当真像一只贴心照顾巢中幼崽的母鸟。
“七七乖，别吓着阿娘的客人。”
“哦。”程令雪收敛些许。
离朱起初以为这是亲兄妹，后来才得知并非。可他们形影不离，姬月恒不见到小丫头就但又，小丫头更是如此，二人所住的两处院子也毗邻。
亲过他见过的任何兄妹。
可阿九性情冷淡，和他那出身权贵的爹一样，实在不像重情重义之人，离朱得出结论，是七七的缘故。
小姑娘心思纯善，待人真挚。
他不免想，倘若他答应了小姑娘，让她叫他哥哥，她会不会待他一样真挚。自幼无父无母，无兄弟姊妹，他偶尔也想有家人陪，像他们那般。
程令雪起初不想理会离朱。
她躺在摇椅里，姬月恒在一侧哄她午憩，她凑到他耳边，咕哝道：“我是那等挥之即来，呼……”
阿九哥哥方才教的那句话。
叫什么来着？
她正费劲地思忖之际，姬月恒拿起手中玉箫，轻敲了敲她脑门。
“呼之即去。”
“对！我是那种人么？”她怕自己念书不认真的事被阿九哥哥发现，像只猫儿凑到小少年身侧，谄媚道：“我的哥哥，只有阿九哥哥一个，想得美！”
“狡猾。”姬月恒看出来了，玉箫高高抬起，轻轻地落下。
嘴角那一抹笑久久不散。
可程令雪仍是和离朱玩到了一块，在她说出那句话的第三日。
“离朱哥哥！你怎么做到的，竟能让这虫子绕着你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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