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顿时笑倒一片。尚盈盈早羞得钻进娘亲怀里,只露出染绯耳尖儿,娇嗔道:“哥哥忒坏!”
顾绥见状,忙把西瓜往桌几上一撂,蹲下来戳妹妹发髻:“哟,咱们家小鹌鹑要孵蛋啦?”
见尚盈盈不理会,顾绥又欠嗖嗖地问:“那杨梅我叫人拿井水湃过了,你要不要尝尝?”
嘉毅王妃忍俊不禁,拿团扇拍顾绥脑门儿,赶他快走道:“促狭鬼!甭来招你妹妹。”
顾绥揉着额头嘿嘿直笑,把杨梅塞进妹妹手中,这才溜回摇椅里,装模作样打起盹儿来。
嘉毅王呷了口冰湃的梅子汤,忽而说起:“明儿个去北山围场,路上得晃荡大半日,盈盈能坐得惯马车吗?”
未等尚盈盈接话,王妃眼波微动,拍着她脊背道:“这丫头心早就野了,怕是拦不住要骑马呢。”
老太妃闻言笑道:“拦她做什么?横竖有妥当人照应着,断不会出差池。”
觉出大伙儿皆是话里有话,尚盈盈娇怯地趴在娘亲怀里,红着脸说:“盈盈省得,在外头自当留心分寸,断不会给咱们王府丢人。”
老太妃慢悠悠摇着扇子,笑容慈爱地安抚道:“咱们家的姑娘,岂是那等没主心骨的?只要认准了人,自有家里给你撑腰。”
“端王的本事不消多提,更难得心性也稳当。若他真有那份造化,咱们府上搭把手又怎的?”嘉毅王把蒲扇往腿上一拍,也亮明态度道,“盈盈,有爹爹在,你便只管放心大胆地去。”
这话撂得再明白不过,尚盈盈只觉心窝子一热,忙低头掩住眉眼间喜色。
晚风正打葡萄架底下钻过来,吹得叶子“沙啦沙啦”直响,像是也在窃窃私语,说着只有他们自家人懂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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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子就跟那琉璃厂卖的走马灯似的,转眼间光阴流转,桃红柳绿便换作天高云淡。
七月十九这日,秋光正好,圣驾并文武百官已行至北山围场。
尚盈盈待在帐篷里闲不住,趁娘亲打点行李,便自个儿冒头钻出来,只见眼前好一片莽莽苍苍的山场。远望层峦叠嶂,青黛如染,近看草深林密,野气横生。
回身站去压帐子的大石上,尚盈盈踮脚张望,四下踅摸端王表叔的营帐在何处。
嘉毅王妃掀帘来寻尚盈盈,打眼一瞧她站在石头上,顿时骇了一跳,而后笑骂道:“你这淘猴儿,预备着窜到天上去?”
尚盈盈讪讪一笑,只好扶着娘亲的手跳下来,蹦蹦跶跶地随她进去用膳。
临进帐子前,尚盈盈还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却到底没瞅见晏绪礼,只好等行围时再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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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圣驾驻跸北山围场,一连数日,皆是热闹欢腾景象。
正式行围那日,皇帝骑一匹高头骏马,身着猎装,腰悬宝弓,端的是英武不凡。左右文武官员,亦皆戎服佩剑,精神抖擞。
内中有几个惯会奉承的,早赶着上前,指指点点,道此处宜设埋伏,彼处可驱兽群,嘴里不住地念叨:
“万岁爷神武,今日必得大获!”
围场管事儿的早安排妥当,数千猎户、兵丁四下散开,或执长矛,或持号角,只待令下。忽听得三声鼓响,众人齐声呐喊,声震山谷。霎时间,林中走兽惊窜,天上飞禽乱舞,端的是一场好围猎。
尚盈盈才不管众人在说什么、做什么,自打望见一身雪青曳撒的晏绪礼,便怎么都挪不开视线。
待到日头偏西,顾绥拎着张新剥的豹子皮,后头小厮还抬着头野猪,风风火火闯进帐来。汗珠子顺着下巴颏直往下滴,他却顾不上擦,只管扯着嗓子嚷:
“妹妹,快瞧哥这豹子!”
把那斑斓兽皮往地上一掼,顾绥凑到尚盈盈跟前,缠着她追问道:“早上围猎那会儿,你可见着我策马张弓的英姿了?”
尚盈盈笑眼微弯,“嗯嗯啊啊”地应和几声,实则心虚得要命。今早光顾着看端王表叔,连个眼神儿都忘了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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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皇帝或亲率近臣入山围猎,或于高台观览诸人骑射。待到日暮,营地点起篝火,烤炙野味,君臣同乐。酒至半酣,便有那善诗的即兴赋咏,善射的再比准头,甚至还有人翻筋斗助兴。
每日晨起,天刚蒙蒙亮,营帐外便已马蹄声碎。各家年轻公子早已披挂整齐,各执良弓,兴致勃勃往深林里去。
贵女们也不甘寂寞,或跨小巧鞍马,或乘轻便绣轿,相约往开阔草场行围取乐。
似尚盈盈这等将门之女,自是身着锦缎骑装,袖口束紧,腰间悬着嵌玉短刀,比平日更添英气。偶有狡兔从马前窜过,便见弓弦响处,箭羽破空,颇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架势。
这日,尚盈盈正要牵马去与小姐妹们顽闹,就听见不远处一阵马蹄声急。抬眼一瞧,竟是晏绪礼策马过来,在半丈外握缰勒停。
“表叔!”尚盈盈远远瞧见晏绪礼,便欢快地招手,狐狸眼里亮晶晶的,因着兴奋,脸蛋儿都透着红润光泽。
晏绪礼含笑颔首,满眼欣赏地瞧着尚盈盈,只见她一身茜红色胡服,腰间束着攒珠带,更衬得身姿窈窕,英气勃勃。
架不住尚盈盈忒漂亮,晏绪礼顾不上说正事儿,先是低声夸赞两句,这才道:“林子里都安排妥了,今儿保管陪盈盈顽个尽兴。”
尚盈盈用力点头,眼底期盼几乎要溢出来:“那……猞猁狲?”
“自然。”晏绪礼将马鞭折了两折,倾身朝尚盈盈笑道,“快来吧,不然猞猁狲都该回窝睡午觉了。”
尚盈盈扑哧一声笑出来,赶忙翻身上马。二人并辔而行,身后跟着一队精悍侍卫。
待跑入林子深处,草木愈发繁茂。山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溪水自石缝间淙淙流出,清亮亮映着日光,倒似撒下一地碎银子。
尚盈盈起初还兴致高昂,东张西望,不多时便有些蔫蔫儿的。只因那猞猁狲又是出了名的机警狡猾,行踪不定,不是那么好寻的。
晏绪礼瞧在眼里,柔声道:“莫急,这东西不好捉,咱们可得沉得住气。”
正说着,前头一个眼尖的侍卫低呼一声:“王爷,县主!在那边!”
众人精神一振,顺着侍卫指的方向望去。果见一道黄褐色影子,“嗖”地一下蹿过去,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儿,眨眼便隐没在密林深处。
“是它!”尚盈盈惊喜叫唤道,方才那点子倦怠一扫而空。
晏绪礼扬手命“追”,还格外叮嘱别伤它性命。
侍卫们得令,立刻经验老道地分头合围,呼喝声此起彼伏。那猞猁狲左冲右突,几次险险从布置好的罗网边儿上擦过,端的是个难缠的主儿。
尚盈盈一颗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手指紧紧攥着缰绳,期盼表叔替自个儿捉来。
晏绪礼亲自搭弓引箭,虚晃几下,箭矢便带着风声擦着猞猁狲的皮毛飞过,逼它往侍卫们布下的陷阱处去。晏绪礼箭法精绝,既能威慑那畜生,又不至伤其分毫。
折腾好半晌,总算听得一声低吼,那家伙被一张大网兜个正着,随即被七手八脚地请进一只早已备好的坚固铁笼里。
两个侍卫抬起笼子,小跑着送回来,放到平地上供县主观赏。
尚盈盈早就迫不及待,一提缰绳,催马迎上前去。而后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晏绪礼顿时也跟着近前,护在尚盈盈身侧,以防那畜生野性未驯。
笼中猞猁狲身形矫健,比寻常家猫大了足足两三圈儿,一身厚实皮毛呈淡黄色,缀着些不甚明显的暗色斑点,油光水滑。
最有趣的,是它那一双耳朵尖儿上,各竖着一撮黑黝黝的长毛,跟两根小辫儿似的,随着它脑袋转动而微微晃荡。
此刻猞猁狲正伏在笼底,一双琉璃珠子似的眼睛警惕地瞪着围观的人,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瞧着便十分凶悍。
尚盈盈却不怕它,反倒觉得这大猫似的家伙忒有意思,不禁凑近笼子细瞧。
那猞猁狲似乎也察觉到这小姑娘没甚恶意,只是偏过头,用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珠子打量她,喉咙里的呼噜声也低了些,但依旧带着戒备。
见山猫这般,尚盈盈胆子更大了,学着它方才低吼的模样,朝它“哈”了一声。
这下子猞猁狲像是被逗着,竟也张了张嘴,露出一口雪白尖牙,回她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跟她较劲儿。
“大山猫,你还挺凶!”尚盈盈不服气地叉起腰,又对着它皱了皱鼻子。
猞猁狲也跟着晃脑袋,耳朵上那两撮毛抖了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回应。
晏绪礼在一旁瞧着,只见尚盈盈隔着铁笼子,跟那凶悍猞猁狲一板一眼地皱鼻子,哼哼哈哈,你来我往,斗得不亦乐乎。认真模样儿,简直可爱得要命。
先前因着捕兽而略显紧绷的神色早已散去,晏绪礼唇角微勾,赶忙握拳忍笑。